“张明让。”乔珠浦撑在卫生间的水池上,平静看那面碎裂的镜子,碎片里映出他半张冷漠的脸,他提醒道,“别捉弄小孩了。”
卫生间算是没用了,乔珠浦捡起一块块碎片,随手拿出从客厅抽屉找到的胶带十字交叉贴住裂缝再粘回墙上,拼好的镜子就像一具被解剖后重新拼凑的尸体。
“消停点,都那么年轻。”他说完指尖一顿,若无其事将最后一块碎片按进缺口,随即转身看见李侠川抵在门口。
李侠川没有出声,只是斜倚着门框,明显放松地双臂环抱凝视着他。
不清楚李侠川有没有听到他刚才的话。
乔珠浦想了想刚才观察的李侠川,觉得分外可爱。走廊的动静并不足以让他侧目,但打开二号房的时候,李侠川的反应实在可爱,更别提陪着那两个小孩回五号房的举动,就像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犬,本能反应坦率迷人。
“李侠川。”乔珠浦率先开口,热情邀请,“搭把手?”
李侠川顺势走进来蹲在他身侧,开始收拾地面的残局。他的动作很利落,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就开始擦地面的脓血。
整理完卫生间后,李侠川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目光不经意掠过变色的浴帘和变形的门窗,顿了顿,没说什么。
乔珠浦自然也看到了,李侠川的反应不在他的意料之内,他的反应应该是直白和自己讨论并当即做出行动。
李侠川就是一个正直善良,悲悯赤诚,世俗意义上的“zero”。
乔珠浦准备试探一下。
“李侠川。”
“嗯?”李侠川应道,目光停留在他的头顶,吊顶破了大半,乔珠浦的头发上沾着一些从天花板垂落的蜘蛛网。
“要重新洗头了,恩利。”李侠川说着,伸出手指,在乔珠浦的发顶轻轻拨掉那些灰尘,并将手里的蜘蛛网展示给他看,“都是蜘蛛网和泡沫了。”
乔珠浦怔愣点了点头,精心塑造的面具有了一瞬间的崩塌,但又很快合上,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逗弄道:“哦,李侠川,你真可爱。”
李侠川应了乔珠浦所想,直白地问他:“恩利,你刚刚是想问我知道什么吗?”
乔珠浦被噎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退后半步,倚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歪头闷笑了下,打岔道:“侠川好聪明,不过我就是个粗人,活命要紧,我可得好好巴结您才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又像一枚被刻意埋入地毯下的图钉,表面平整,踩上去才知疼痛。
李侠川的目光与乔珠浦的对视了一瞬,也许在乔珠浦眼里,那一瞬很短,就像刀光剑影的寒光,彼此辨认着对方的危险。
“恩利聪明,全世界最聪明的就是恩利。”李侠川认真道,完全不允许任何人反驳的样子。
乔珠浦依靠着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对着镜中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缓缓眨了眨眼。
“是吗?好吧。乔珠浦无比认可李侠川说的话,顺耳动听,所以要给奖励,“那李侠川,要藏好,别被发现。”
午夜,所有人都睡下了。
哒,哒哒。
林文献的睫毛颤了颤,果然听到了脚步声。
听着像在走廊里缓慢踱步,交叠的脚步声湿漉漉溅起黏腻的水声,他微掀眼观察周围,屋子里突然寂静的可怕。
“李正秋?正秋弟弟?”
窗户没关,窗外起了风,一阵一阵吹得屋里凉丝丝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大衣外套凸出来了一块开始蠕动。
林文献眼睁睁看着那块凹凸不平在月光下缓缓抬起,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他紧靠在墙壁给自己一点最后的慰藉。
一只手从镜子里钻了出来,悬停在林文献的鼻尖上方,五指张开覆盖住林文献的脸,密密麻麻的眼珠子在手心睁开,眼白部分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里倒映着他紧闭的眼睑。
眼珠转动了一下,含笑打量着他徒劳无功的挣扎。
林文献能感觉到那股视线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像有人用拇指抵住他的眼球缓缓施加压力。呼吸开始急促,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的栅栏。
被饲养的无知中突然清醒,恐惧,极度的恐惧令他冷静不了,他是不是鬼压床了,怎么还不醒过来?
林文献不敢闭眼,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回床垫,手指抠进发霉的棉絮,瞳孔在黑暗中放大映出手心里无数只正在微笑的眼睛。
“你渴望的家,是什么样?”
“为什么问我这个,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林文献尖叫出声,想不通到底哪里有问题,“错了吗?有什么错……”
那声音在房间里震荡,撞上天花板,折返,又撞上墙壁,像一头困兽在牢笼里疯狂冲撞。李正秋的鼾声戛然而止,他翻了个身,却没有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林文献?嗯?嗯。”这么迷迷糊糊喊着,李正秋又睡了回去。
“靠,你怎么还睡下去了,服了,我真服了,我没招了!”林文献疯狂地回应,愣是得不到一点反应,无语凝噎,瘫直成僵尸,无语至极。
……
眼睛们抖擞好久才停止了微笑,齐刷刷地爬到了手背看向了镜子
镜子纹丝未动,但他的声音凭空出现,令人发疯的平静:“想法没错。”
大衣掉在了地面,镜子里走出来了一个人,月光就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割开房间的黑暗。
那人的脸在逆光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泛着温润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神秘。他蹲在床边,与林文献平视,手指抚上他的眼睑,缓慢地向下摩挲,习以为常。
“可是你有点倒霉。”那人诚实道,他要阖上林文献的眼睛,但也想让他死个明白,“第一次来,就来错了地方。”
林文献的睫毛在他掌心下剧烈颤抖,他还想说什么,还想挣扎,还想质问。但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的眼睑缓缓压下。
月亮没有了。
林文献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沉甸甸的,一点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沉重地悬浮着,这么形容很错误,但又很符合他当下的感觉,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沉重地飘啊飘,就这么离开了这里。
月光从焊死的防盗栏缝隙里漏进来,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手心的眼睛们已经重新闭上。
一群心满意足已经餍足的野兽,只会慢悠悠消化它们的猎物贪婪等待下一批食物的到来。
那人在五号房待了一段时间,顺手将大衣套在镜子上,魔鬼已经吃饱喝足,恩赐放过幸运的幸存者离开了房间。
霞美小区3A307,门铃声在午夜持续不断地响起。急促刺耳,越来越快,越来急促,猛烈晃动的门把手疯狂了一段时间,连带着摇摇欲坠的大门要被撞开,在确认没有人醒来后,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会安然做着自己的美梦。
李侠川也会吗?
李侠川蜷缩在床上,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住自己,眉头紧锁,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放松,乔珠浦坐在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许久,乔珠浦轻轻叹了口气,莫名伸出手停在李侠川的眉心,似乎觉得自己单纯摸一摸就能抚平他的皱眉,这是不可能的,是可笑的。
月光下乔珠浦的脸寡淡冷清,好像只要月亮被盖住一点,他的黑夜就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