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献瘫坐在落地窗前的真皮单人沙发上,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矜贵的江景,江面在暮色里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对岸东珠的霓虹次第亮起,折射进这间位于四十三层的豪华公寓,将他的轮廓映射在镜子里化作得偿所愿的剪影。
林文献捏着香槟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指节因为兴奋而泛白,声音却刻意压成漫不经心的慵懒:“对,终面过了,下周入职,HR说给我申请了最高档的安家补贴。”
“没什么奇怪的,我现在是租不起,不代表我以后租不起,室友也挺好的,各行各业都不容易。”
挂断电话时,窗外的江风恰好掀起纱帘一角,带着股潮湿的腥气灌进来,林文献听到厨房的锅碗瓢盆冲刷声还有卫生间门使用好关上的声音,他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眼,挪开视线准备离开房间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一下。
卫生间的灯接触不良似的滋滋作响,林文献拧开水龙头,冷水溅上手背的刹那,思绪游离间忽然僵住了。
门口站着个小孩。
小孩穿着一件破洞的背带裤,脸白得发青,眼珠子却黑得瘆人,直勾勾地钉在林文献身上,一眨不眨。
“小朋友?”林文献整个人都在抖,他可不记得这些室友里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要么还在断奶的年纪,要么就才刚学会拿勺子。
哪里来的,从哪里来的!
小孩没有回答,嘴角忽然向上扯了扯,像是被人用细线硬生生吊起来,嘴唇直接撕裂开,朝林文献笑了笑。
林文献猛地后退,手肘撞翻了洗手台上堆叠的瓶瓶罐罐,玻璃碎裂的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倾泻一地,黏稠的液体混着玻璃渣漫过他的拖鞋。他狼狈地撑着洗手台想站起来,掌心却按进了一片湿冷的滑腻,仰起头,镜子里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凝固。
镜中的卫生间就像被老鼠寄居啃噬,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霉烂发黑的水泥,暗绿色的霉斑在墙角蔓延,甚至爬上了镜面边缘,而镜面中央赫然站着叶芳香。
她就那样沉默地立在林文献身后,林文献咽了咽口水,这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腐肉发酵的味道,叶芳香的眼睛在镜子里直直地望过来,瞳孔黝黑,映不出任何活人的光。
“叶,叶姐。”
林文献的喉咙干得发疼,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子,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死死盯着瓷白的洗手池,不敢抬头,不敢看镜子,更不敢看身后。冷水冲刷着他不断揉搓的手,搓得皮肤发红发痛,颤着声音凑近乎。
“叶姐你要用卫生间吗?我很快就好了。”
水流声再大,也掩盖不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叶芳香走进了这片狭窄的空间,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带,“咔哒”门锁合上的声音在闭塞的卫生间很清晰。
“你见到我家宝宝了吗?”
叶芳香的声音很平静,就跟早上在客厅轻声细语哄他们家小宝吃饭一模一样,但林文献却觉得到那声音近得可怕,近得仿佛就贴在他的耳廓上。
“宝宝生我气了。”叶芳香顿了顿,忽然压低,就要钻进他的耳朵,啃咬他的耳骨,“你见到宝宝了吗?”
林文献的手还在机械地搓洗着,红指甲擦过手臂时带起一阵战栗,他猛地关了水龙头,寂静轰然砸下。
“这样洗手。”叶芳香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确实就在耳边,一板一眼教训他,“太浪费水了。”
“哦,哦。”林文献咽了咽口水,喉管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睫毛剧烈地颤抖,视野边缘开始蔓延发黑,静滞了片刻,他蜷了蜷手,濒死的勇气令他猛地抬头。
镜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片腐败霉的墙壁,和镜面上他自己惨白如纸的倒影。可那声音还在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后。
“你在找我吗?”
林文献的瞳孔骤然收缩,剧烈颤抖地手顺着卷起的袖子摸到了腕上的手表,冰凉的金属表带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他一边用余光死盯着镜子里那片虚无的黑暗,一边摸索着去解表扣。
连连打滑,“咔哒”表扣开了。
就在他抽出手表的瞬间,镜子中央,叶芳香的脸猛地贴了上来,他的脸在破碎的镜面成像中扭曲变形,皮肤浮肿苍白,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一个与刚才见到的小孩如出一辙的撕裂笑容。
“滚啊!”林文献尖叫着将手表狠狠砸向镜面。
砰!
镜子碎成无数锋利的碎片,每一片碎镜里都倒映着一个变形扭曲的林文献,每一片碎镜都黏着一只属于叶芳香的漆黑的一眨不眨的眼睛。
“林文献?”李正秋的声音茫然响起。
林文献跌跌撞撞地冲出卫生间,跑回房间,房门在身后轰然撞上的瞬间,他听见了那脚步声。
哒,哒,哒。
不紧不慢,停在他的房门口。
林文献反锁上门,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他抬起头,想寻找一丝安全感,瞳孔又是紧缩。
窗户是焊死的,四扇老式的钢窗被拇指粗的防盗栏封得密不透风,栏杆上的绿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锈。
窗外的江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斑驳爬满霉斑的砖墙,墙缝里渗出暗黄色的水渍,偶尔有风从窗缝挤进来,带来的不是江风的清爽,而是下水道返涌的臭鸡蛋味。
床头的墙面上,贴着半张剥落的明星海报,海报上人的脸被霉斑啃噬得只剩下一半,剩下的那半张脸正对着他,露出一个残缺而诡异的笑。
闭塞,狭窄,无处下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旧棉絮的酸腐和老鼠尿的骚臭,钻进林文献的鼻腔,黏附在他的舌苔上蠕动,让他忍不住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