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姐体谅他们工作时间紧张，主动去了司机之家休息，已保接下来还能继续开一个小时的车。

叶尔布兰扶着沈青回到车旁边，车里赵琳琳还维持着离开时的样子，显然还未思索出一个结果来。

叶尔布兰：“你想怎么做？”

沈青站定：“给她开个小灶，在她碎裂的自信心上重新建立一个锚点咯。”

说罢，他抬手敲了敲车窗，赵琳琳凉凉地看了过来。

沈青：“抱着你的琴出来。”

赵琳琳又将视线转了回去。

叶尔布兰抬手敲窗，正色道：“琳琳，我们是一个团队，你的问题就是我们的问题。”

赵琳琳停顿了半响，终于重新看了过来，抬手打开了门。

沈青扬了扬下巴：“双手把你的琴拿好。”

赵琳琳抬头看向叶尔布兰，叶尔布兰点头。

她这才迟疑地双手作为琴架，将琴送到了沈青的面前。

沈青伸手抚了抚琴面，确定琴面的按键与自己记忆中的一致。

随后，他双手同时按动，一段以不同的弦乐器组合而成的旋律流畅逸出，正是方才赵琳琳反复出问题的部分。

赵琳琳原本只是耷拉着眉眼，勉强做着支架，这一下之后，她这才抬头，正眼看向了沈青。

她想提问，但双手空不出来，只能又看向叶尔布兰。

叶尔布兰心领神会，看向沈青：“琳琳说，她想知道你的方法。”

沈青后退一步，歪了歪头：“可以啊，你把这碗米粉干掉，我就教你。”

赵琳琳低头看向叶尔布兰右手提着的米粉，转身将琴放进了车后座，随后接过了粉，蹲在地上就开嗦。

五分钟后，她把空碗递给了叶尔布兰。

叶尔布兰：“嗯，空碗已经验收，沈老师可以开始上课了。”

沈青将盲杖折叠好，递给叶尔布兰：“琴。”

赵琳琳立即将琴拿好，往沈青面前走了一步。

沈青抬起双手：“你的手速很出众，但掌控键盘最重要的不是手速，而是你如何去有效利用你的十指。”

他将左手抚上键盘：“我会让我的左手负责快捷键、切换音色以及开关pad，在有踏板的情况下，它也会负责踏板，而所有旋律相关的事情，我会交给我的右手。”

说着沈青再度示范了一段：“更精细一些，你也可以给你的左手五指分布不同的管控领域，练习的次数足够多，你的手指自会形成肌肉记忆，到那时你想要出错，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赵琳琳仔细看着沈青的手指是如何在键盘上如鱼得水，等到教学最后一个键音落下，她忍不住抬眸看向面前的这个人。

这个她曾经很崇拜的人。

她崇拜于他身体残疾，却凭借自己的努力站在了人群中心，更折服于他的音乐才华。

她在内心为这个人叠起一层又一层的光芒，让他走上内心的神坛，又因假唱事件，亲手在这些光芒上泼上了墨汁，从前一切，皆否定。

但现在，褪去那些极端的光和黑，她发现自己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沈青这个人。

有缺点，也有优点，是不完美的人。

半个小时后，车驶离龙宫服务区，回到高速公路。

经过指点，赵琳琳逐渐找回了状态，即便还会有不足的地方，但也能和宋彤一般，很快调整回来，而非形成新一轮的恶性循环。

窗外的阳光落在沈青拿着话筒的左手腕上，复又在表盘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为男人精致的侧脸上点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叶尔布兰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上面，有些一心二用。

琳琳问题的关键，他并非没有看出，但他的思维方式决定了他不会急于在此刻，让琳琳在这个问题上有所改善。

这就是他和沈青在思维上根本的不同。

或许，也是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他身上的原因。

贵州地段，山高谷深，高速公路蜿蜒在其中，犹如一条链接自然和人类社会的观光带，车辆行驶在其中，反而只是微不足道的点缀。崔姐坐在驾驶位，看向前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天地之广阔，她之渺小。

车内年轻人的歌声，穿过隧道，回荡在山林间，她也忍不住轻轻哼唱，从前所向往的新生活，在这一刻彻底鲜活了起来。

*

晴隆服务区。

叶尔布兰坐上驾驶位，沈青坐上副驾。

“听说杭瑞高速可美了，上了杭瑞，我们里大理就只有一步之远咯！”

崔姐坐上后座，满眼期待。

沈青将安全带扣好，闻言眸色动了动。

叶尔布兰余光看了沈青一眼，踩动油门，将车开往了杭瑞高速。起先周围的风貌并无太多变化，直到车驶入云南曲靖附近时，视野骤然一下开阔起来。前方蓝天白云在视野的绝大部分铺陈开来，在公路的两旁，天蓝色的护栏与其相得益彰，行驶在其中，颇有几分身处云海中的错觉。

副驾的车窗往下降了一些，风带着花香吹拂进车内，吹起沈青额边的碎发，也带动了他的一段旧日回忆，一股冲动袭上来，他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云南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吗？”

叶尔布兰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倏地握紧。

沈青并不等他回答，接着道：“我脑海里一直有段旋律，演奏这段旋律的人我记不清是谁，但那个声音告诉我，云南的声音就是这样的。”

说罢，他将平板打开，进入音乐软件，打开葫芦丝的乐器模拟界面，双手在上面按动，空灵悠远的葫芦丝声从音响里缓缓逸出，曲调轻缓中带着一点明朗，让人听着就能立即想到云南市集的烟火气，还有云南繁盛灵动的鲜花。

“怎么样？你觉得符合吗？”

沈青停下手，挑眉问道。

叶尔布兰双唇紧抿，他克制着自己想要转头看向沈青的冲动。

怎么会不符合？

这段旋律是他所作，连带着另外29段代表其他国家的旋律一起，是他送给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也是那一晚，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沈青口中的喜欢，与他一直所理解的喜欢并不相同。

沈青究竟失忆与否，他已经有段时间不再去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