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咎归席之后，主婚台上空礼乐暂歇。按照仙魔联姻仪轨，拜堂前最后一盏茶的静默期是留给新人整理衣冠、司礼官核对盟约正本的。陆归真和赤焰已经在主婚台两侧的护礼人席位上站定，陆归真把酒葫芦搁在脚边，赤焰把袖口又往上拽了拽——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反复拽袖口，在北境军校阅兵时如此，在朝会上等表决结果时也是如此。

路尘站在主婚台侧面的司礼位上，手里捧着那份三百页协议的正式签署本。协议正文已由仙魔双方代表逐页签署完毕，此刻翻到最后一页——新人签名页——上面还空着两个位置。他扶了扶眼镜，用指腹轻轻拂过页面边缘确保没有任何褶皱，然后抬起头望向主婚台下。

云岚与夜渊并肩站在主婚台前最后一级台阶下。

她身上那身玄黑镶银白滚边的婚纱在晨光里展开，裙摆上的云纹从腰封一路延伸到拖尾最末端，最外层软烟罗薄如蝉翼，将玄黑与银白交融成一片极柔和的灰。夜渊站在她身侧半步，玄黑礼服缀暗金云纹，袖口镶银白滚边，配色刚好与她相反。两件礼服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却浑然一体。满场宾客屏息凝神。

云岚抬头望了一眼主婚台上刻满盟约铭文的青纹石台基，然后提起裙摆踏上第一级台阶。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裙摆上的软烟罗在青石台阶上轻轻拂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夜渊走在她身侧，没有伸手去扶——不是不想扶，是不需要。这个女人从忘川里爬出来时浑身是血，在黑风山脉打下整片基业时身后只有十来个人，在玄武校场接墨渊三招时从头到尾没有后退一步。她不需要人扶。

但当她踏上第五级台阶时，夜渊忽然留意到她的右手在袖中微微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这个动作旁人注意不到——路尘正在翻页，赤焰正在朝苍月那边张望，陆归真正在拧酒葫芦盖子——但夜渊注意到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目光依然沉稳，但她的手指刚才握紧的方向，指向的是正在观礼席第一排最左侧就座的、以个人身份出席婚礼的殷石案证人——那位从北境边塞赶来的退役老兵，十年前曾在殷石被冤杀后替他照顾过殷无邪。

“他在。”夜渊低声说了两个字。

云岚没有回答，但她攥紧的手指松开了。这个细节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从他心底的某个角落慢慢浮起来——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只有她会在自己婚礼仪式最重要的时刻，把心意投向一个十年前替新兵收殓遗骨的老兵。

终于，他们并肩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面对面站在主婚台中央。

主婚台正上方的天空恰好在这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虚空裂隙那样的创伤，而是一道被仙魔联合阵法预先设定的传送天窗。天窗亮起时一道道光束从天而降，将万魔殿正殿和南天仙盟主殿分会场的实时传送影像投射在主婚台两侧的巨型灵璧上。万魔殿分会场里墨影正站在王座前主持分场秩序，殿中挤满了无法亲赴桃园谷的魔族文武官员，影像亮起时满殿齐齐起立；南天仙盟分会场中碧落宗宗主沈霜站在最前排，紫霄宗宗主率全体内门弟子肃立殿中，天剑宗那两位温和派长老站在分会场观礼席的第一排，神情肃穆。

司礼官正式宣布：护礼人就位。赤焰整了整腰带，大步走到盟约签署桌旁，从路尘手中接过第一份盟约正本——那是关于魔界中枢对黑风域独立统辖权的确认条款副本，由他作为魔界军方代表负责宣读。陆归真同时走到仙道护礼人席位上，清了清嗓子打开手中那份由联合议事会全体代表签署过的程序确认函。

“魔界中枢确认：黑风域保留独立统辖权与财政自主权，此权利不因联姻而发生任何变更。保证人——北境军统领、联合议事会常任代表，赤焰。”

赤焰说完将盟约正本放回签署桌，退后一步时忍不住朝云岚咧了咧嘴，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看嘴型，大概是“老子这辈子没念过这么痛快的条款”。夜渊站在台上，看着他的口型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仙道联盟联合议事会程序确认：联姻双方所缔盟约经碧落宗、紫霄宗、万魔殿三方见证，其法律效力跨越仙魔两界，不受任何单方军权变更影响。确认人——天剑宗前任戒律院长老，联合议事会搜证组常任观察员，陆归真。”

陆归真念完后将确认函合上放在签署桌的仙道一侧，归位时弯腰从地上捞起酒葫芦，朝云岚和夜渊的方向各举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口。

司礼官展开盟约正本开始宣读序言。观礼席间无数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盟约序言由云岚亲自起草，夜渊核阅，路尘润色，全文只用了一百二十一个字，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没有一句套话。

“‘以天地为证，以苍生为念。仙魔之间不设藩篱，不筑高墙。愿持此盟者，非为吞并，非为征服，乃为世间不愿再战的众生，留一扇可以随时推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