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谷的晨曦刚漫过东面山脊，谷口签到处又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路尘正埋头誊写前一天的礼单汇总——神族的星辉矿母、龙族的万年驻颜珠、妖族的通商意向书，每一项入库登记都需要按联合议事会的新规章一式三份分别归档。他写到“鳞光玉匣”的“鳞”字时才察觉笔尖的墨已经冻住了。不是天气冷，桃园谷的清晨虽凉但绝不到结冰的程度。是魔气——一股极寒的魔气正从谷口方向无声无息地漫过来，将他砚台里的墨凝成一层薄霜。

路尘抬起头。

谷口站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深紫色的披风，长发未绾，随意披散在肩头。面容极美，丹凤眼，薄唇微抿，眼尾微微上挑——那是魔族纯血统的特征，且血统等级极高。她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清一色魔婴境中期，步伐沉稳，显然训练有素。但让路尘手指发僵的不是她的修为，而是她的身份。北域前任域主的独女，赤焰之前的北境军前代副统领，夜渊即位前万魔殿所有大型典礼的实际操办者——冽霜。她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身份：夜渊曾经对外唯一默认过的、在魔界贵族圈里被默认为“准魔后”的女人。

冽霜在夜渊即位前便与他相识，在万魔殿操办过无数次大型典礼，贵族圈私下都以为她迟早会入主万魔殿。但她和夜渊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正式的婚约，连口头承诺都不曾存在。夜渊即位后她自请调离魔都中枢，此后一直驻守在北域边境最偏远的那片雪原上，这些年极少回都。路尘之所以认得她，是因为黑风军情报系统建立初期曾对魔都所有高阶贵族做过一轮背景排查，冽霜的档案是他亲自整理的——修为魔婴境巅峰，功法极寒系，性格冷傲，行事果决，与夜渊的关系备注栏里只写了一行字：“相识于即位前，无正式婚约，调离中枢系本人主动申请。”

此刻这位只存在于档案备注里的女人正站在桃园谷入口处，打量着这片被铁牛命名为“桃园谷”的婚礼主会场。她的披风在晨风中轻轻翻卷，靴底的寒霜在青石路面上蔓延出细密的冰纹。

“北域冽霜，前来观礼。”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碎冰撞击玉盘，目光在签到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路尘手中的礼单册上，“夜渊的婚礼，竟然不是由万魔殿礼官操办？”

路尘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白衣女修，为首的那位身量高挑，面容端丽，腰间悬着紫霄宗的令牌。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身着白衣的仙道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锦盒。紫霄宗前任副宗主的首席弟子，仙道联盟上一届会武的魁首，公认的仙道第一剑修——凌清霜。她曾在数次仙魔交战中与云岚并肩作战，一度是云岚最倚重的先锋指挥之一，也一度是整个仙道联盟公认最有资格继任统帅的人选。后来云岚在虚空裂隙失踪，凌清霜与天剑宗爆发激烈争吵，愤而辞去联军职务返回紫霄宗，从此深居简出。

她和云岚的关系，在仙道联盟内部一直是公开的秘密：她敬她如师如长亦如不可逾越的高峰，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却曾私下对同门说过云统领是她唯一愿与共度余生的人。这句话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从此成了仙道联盟内部一个心照不宣的旧闻。

而此刻，这个旧闻的主角正站在桃园谷入口，手里捧着一只长方形的锦盒，目光越过签到处直接投向谷内主婚台的方向。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她身后的紫霄宗弟子们显然不如她镇定——几个人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谷口的黑龙和神族使者，其中一个年轻弟子手里的锦盒差点滑落，被旁边的师姐眼疾手快托住了。

但这还没完。

凌清霜刚站定，谷口外又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剑鸣。一柄飞剑从云端直坠而下，剑上站着一个人。那是个中年男修，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剑袍，腰间挂着一个旧得褪了色的酒葫芦。他收剑落地时谷口地面被剑气余韵激得扬起一圈细尘，冽霜靴底的冰纹被剑风掀起，碎成细小的冰晶撒在青石板上，在曦光里折射出针尖般的冷光。他随手将飞剑往背后一插，大步走向签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