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静得只听见晨风拂过兵器架的声音。
苍月注视着她,那双常年冷淡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防备,只有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审视。过了很久,苍月才收回长剑将剑尖朝下轻轻柱在石面上,点了下头。她转身朝试衣间方向走去,在经过殷玄邪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话:“让你师父去试婚纱。”殷玄邪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场边的沈青。
沈青端着文书站在场边已经看了好一阵。她是个文职,碧落宗宗主亲传弟子,一辈子没见过几场真刀真枪的较量。但她看得出来,云岚在苍月剑光最密集的时候选择了一种完全回避武力对抗的方式——她在最短的时间里指出了苍月最脆弱的地方,不是要打击她,而是要给她一个从未被人当众承认过的公道。这种坦诚比任何招式都更让她震惊。
“她一直都是这样吗?”沈青低声问旁边的路尘。
路尘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着云岚走向试衣间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血煞洞那个账房先生第一次被领主叫到议事厅时的场景。“一直都是,”他说,“只是以前人少。”沈青沉默片刻,忽然合上文书快步朝试衣间走去。她追上了云岚,在廊道里微微气喘地站定:“云域主,仪式流程修订版里有几个条款我还想再确认——碧落宗通讯处已经给出了传送阵同步联线的方案初稿,关于主会场与南天分会场的实时交互,有几个细则需要在试衣前跟我对一下。尤其是,分会场证婚人的致辞流程和主会场的时间线必须同步衔接,不能有偏差。”
云岚停下脚步,转身接过那份已重新整理齐整的修订版,边翻边朝试衣间走。沈青跟在她旁边,声音越来越流畅,偶尔云岚会在某一条款上停下来等她解释。殷玄邪和路尘抱着礼服从廊道另一端走过来时,她们已经走进了试衣间。
铁牛看着这一幕,摸了摸后脑勺,用一种发自肺腑的敬佩语气说:“俺觉得沈青姑娘以后能当联合议事会秘书长。能跟云域主边走边改文书还不喘气的,除了路总管就是她了。”赤焰哼了一声没接话,然后忽然问铁牛:“你那婚宴菜单上那道素菜,最后还是给她加了桂花糕?”
“加了。用炒湿菇丁,单独给备的素碟,还特意用新买的磨研芝麻油淋了一圈。”
赤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试衣间的门在众人面前关上。沈青将仪式流程修订版合在胸前退到门口站定,继续与隔门核对余下的议程衔接事项。路尘翻开记录本写下一行字:“婚礼安保现场演练已通过。是日,右魔将苍月于训练场与云域主对练后批准放行。”他写完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小行:“另,属下方才见到沈青姑娘在观战时眼中有光,似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仙魔之间可以这样坦诚相待。此无他,亦是云域主平日待人以诚之效。”
然后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记录下一项议程。沈青站在试衣间的门槛外,隔着门帘听见里面传来云岚极轻的一声叹息:“这软烟罗薄得跟在虚空裂隙里刚爬起来那件破袍子差不离……”
与此同时,在魔都万魔殿另一头的训练场上,夜渊的试衣被推到了午时。
墨影替他拿来礼服,赤焰亲自当试衣师,殷玄邪抱着臂站在旁边负责挑刺。夜渊穿好外袍,赤焰帮他拽了拽袖口,皱着眉头说:“袖口太紧,挥不开刀。”殷玄邪绕到正面看了看,“腰带把腰勒得太细,看起来像去相亲的小白脸。”夜渊低头看了看,说腰带不系这么紧的话总觉得裤腰往下垮。墨影面无表情地说裤腰往下垮是因为早餐吃了铁牛新研发的烤饼。夜渊想了想,承认了:“确实吃了三个。”
试衣的后半程,苍月从外面走进来。她已经换回了银甲,长剑挂在腰间。赤焰看到她,说你不是去跟云域主切磋的吗,打完了?苍月嗯了一声,找了处石阶坐下。赤焰说谁赢了。苍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她用木剑。但看穿我右路旧伤只用了七招。”赤焰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苍月又说她用最坦诚的方式当众承认我那旧伤是为守东线受的——整个中枢里多少年没人提过这件事。
赤焰沉默片刻,转头对夜渊说:“魔主,你媳妇以后说什么我都不会跟她争了。一个能在七招里看穿苍月右路旧伤又当众替她讨公道的人,她要是让老子去前线送军粮,老子也认。”夜渊正在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腰带,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他的眼睛在偏西的阳光里折出一点温暖的光,那件被殷玄邪嫌“腰带勒得太细”的玄黑礼服正妥帖地穿在他身上。他没有回答那句“你媳妇”,只是低声说了句:“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