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谷主会场的工期进行到第三天，试婚纱的日子到了。

按照路尘排的筹备进度表，这天辰时云岚应该出现在偏殿临时改成的试衣间里，碧落宗特派的礼制设计师已经把修改后的婚纱样衣从南天仙盟加急送了过来——不是之前那套“俘虏白”，而是殷玄邪亲自审过设计稿、路尘逐条核过配色方案的新版。婚纱以玄黑为底，白色只出现在腰封和袖口的镶边处，暗银色的云纹从裙摆一路延伸到领口，最外层是一层极薄的软烟罗，将玄黑与银白两色交融成一片柔和的灰。配套的礼服同样出自这位设计师之手，玄黑外袍缀暗金云纹，袖口镶银白滚边，与婚纱的配色刚好相反却浑然一体。两套礼服挂在一起时，沈青端详良久，用一个碧落宗弟子所能想到的最准确的措辞给出了评价：“很能说明这场联姻的性质。”

但现在那两套礼服挂在衣架上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云岚还没到。

试衣间外面围了不少人。铁牛是来量婚宴主桌尺寸的，赤焰是来催军饷审批的，沈青是来送婚礼当天仪式流程修订版的，路尘是来记录所有突发情况的。殷玄邪抱着刀靠在廊柱上，表情微妙——他既是混编营的最高负责人，又是大师兄，还是婚礼安保总指挥，更是唯一能合理催促师父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岚仍然没来。一个黑风军的传令兵从训练场方向跑来，在殷玄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殷玄邪眉头微挑，将刀交给旁边的铁牛，朝训练场方向走去。

训练场上的情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苍月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训练劲装，手里握着一柄未开刃的制式长剑，站在场地正中央。她的对面，云岚把袖口慢条斯理地挽到小臂，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柄训练木剑。晨光正好漫过四周的石墙，照在两个女人身上，也落在围观等待的众人脸上。殷玄邪到场时赤焰已经站在场边了，双臂抱胸，一脸“这比开会好看”的表情。沈青抱着仪式流程修订版站在赤焰旁边，嘴唇微张，手里的文书都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她一个字都没心思看。

“谁定的？”殷玄邪低声问铁牛。

“苍月将军自己。她说——‘云域主，上次玄武校场你接了墨渊三招，守得滴水不漏。今天我是右魔将，请赐教。’然后云域主就挽袖子了。”铁牛压低声音，“俺觉得苍月将军不是来打架的，她是来——”

“来验人的。”赤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苍月这丫头从北境调任中枢跟了我两百年，她在审核一个人有没有资格跟她并肩作战的时候，从来不看文书。只看能不能在她剑下站得稳。”

训练场上，苍月的长剑已经出手。和墨渊那种碾压式的拳浪不同，苍月的剑势极快、极准、极冷，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一个微小的破绽，连绵不绝像是水银泻地。流云步的闪避优势在她面前不再那么明显——她的剑招擅长近身缠斗，一旦被剑光咬住就很难摆脱。云岚在第三轮剑光中已经被封掉了侧后两个退路，接下来只能正面格挡。

木剑与制式长剑连续碰撞了七次。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清脆的爆鸣，训练场上的尘土被剑气激得四散飞扬。殷玄邪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苍月的用意——她在考验云岚。右魔将苍月从不会轻易向人低头，云岚之前在玄武校场接住的是墨渊的攻击，而今天她要接住的是苍月的全力。这是在用剑问出那句从来没说出口的话：你能让夜渊信你，能让殷玄邪为你拼命，能让黑风军老少几万人从此安身立命——可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第七招，苍月的剑尖逼至云岚眉心三寸处。云岚忽然收剑而立，木剑剑柄朝下轻轻插在脚边的石缝里。

“六年前你在东线带队遭遇敌军侧翼突袭，右腰被偷袭留下旧伤。伤口往里三分是右肾，往外五分是腹主动脉。从那以后，出剑超过五十息右路回防会慢一拍。”

苍月的剑尖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云岚没有后退，只是偏转身体，让苍月的剑锋从她肩侧擦过去。“你要给夜渊把关，现在就让你看清楚。”她摊开手掌将自己的右手递出来——这只手从不用手套，手背上有常年握剑走剑势磨出的剑茧，掌心却有经年累月处理文书留下的淡墨印。“我接墨渊三招用的是守势，因为彼时是审案不是死战。但几百年里我真正打过的那几仗，没有一仗是靠后退赢下来的。”她伸手将苍月的剑锋重新指向自己的眉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个人，以后会站在夜渊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