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玄邪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折子翻到正文第一页,从头看了起来。折子上的条款密得惊人,从婚礼当天的礼仪程序到双方亲属的称谓方式,从上交的印信清单到各自保留的独立统辖权,每一条都精确到不会有任何歧义。很长一段时间里偏殿里只有翻页的声音。看到第三十七页时少年忽然停住,手指按在条款上抬头看向夜渊:“师父保留所有既有兵权及黑风域独立统辖权,独立财政权不纳入统一预算,师门内部事务不受双方盟约管辖——这条你敢签?”
夜渊将茶杯搁在桌角,迎上少年的目光:“我拟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她不会因为嫁了谁就交出自己打下来的地盘,我也不需要一个交出地盘的新娘。黑风域是她一拳一脚打出来的,财政独立是她跟四大域主在朝会上当面对质换来的。没有人能在婚书上把这些东西拿走。”
殷玄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用指节敲了敲折子:“我没意见。”他把折子合上,推回云岚面前,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用一种师门内部特有的板正语气补充道:“但婚礼当天的安保部署由黑风军负责。混编营全部上勤,碧落宗和紫霄宗的观察员席位由墨影亲自安排。苍月负责外围警戒,路尘负责现场调度。师弟你只管签字行礼,别的少插手。”
夜渊挑了挑眉:“师兄连婚礼都要管?”
殷玄邪转过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已经在安排混编营的布防清单:“师父的婚礼,就是黑风域的最高军事行动。有意见?”
夜渊没有意见。他看着少年重新拿起折子去找路尘商讨安保条款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这个师兄已经能把一场最高规格的婚礼当作军事行动来安排了,而且安排得理直气壮。
三日后,万魔殿正式发布联姻公告。
公告的措辞极其简洁,只用了不到半页纸,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魔界之主夜渊与黑风域主兼前任仙道统帅云岚联姻,大婚定于下月十五。随公告一同送达各方的,是那份被后世称为“仙魔盟约”的三百页协议。协议的条款覆盖了政体过渡期间所有可能的权责边界:云岚保留黑风域的独立统辖权和财政自主权,夜渊保留万魔殿对中枢军队的最高指挥权;双方在各自管辖范围内维持原有法律体系不变,但设立一个由双方共同委任的联合议事会来处理仙魔合并期间的跨域事务;联合议事会的首任主席由殷玄隐担任。
碧落宗收到公告时沈霜刚从药圃回来,看完协议全文后在回复函上批了一句话:“三百页,连灵药种植的税率都写进去了。”然后把回函递给沈青,自己去泡了杯茶。沈青小声问师父这意味着什么,沈霜端着茶杯笑了笑:“意味着那个据说不懂魔界规矩的黑风领主,用三百页让仙道盟约永远翻不了盘——她结的是仙魔联姻,合并的不是势力,是法理。”
紫霄宗宗主的反应更直接。他看完协议后沉思了一炷香,然后指着第三十七页上独立财政权的条款对身边的弟子说:“从这里到这里——看清楚没有?这些措辞锁死了中枢收权的每一扇侧门,连军费分摊都精确到了一人一半。如果不打仗、全力发展的话,十年之内,魔界的财政法典很可能会以这份协议为原本。”弟子想了想,问:“那我们该反对还是该支持?”紫霄宗宗主将协议合上,神情复杂:“我们该认真看看自己宗门的婚约条款,或许也该修一修了。”
天剑宗没有公开回应。但天剑宗长老会内部的分裂已经无可挽回——三位主战派长老联名递交了反对联姻的抗议书,被议事堂以“联姻属当事方自愿盟约、议事堂无权干涉非盟约方内部事务”为由搁置;两位温和派长老则在抗议书上直接签了“弃权”。
公告发布后第三天,殷玄邪把搜证组的首批卷宗整理完毕,送到云岚面前。云岚正坐在书房里批阅联合议事会筹备方案的初稿,窗外斜阳将整间屋子染成琥珀色。
“师父,”殷玄邪把最后一份卷宗放在桌上,直起身来,“天剑宗长老会那两个签弃权的长老,今天单独给碧落宗发了一份私函。问搜证组还接不接受个人观察员——以个人名义,不挂宗门衔。沈霜已经把原件转发给墨影了。”
云岚抬起头,窗外的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笑意照得分明。“这是天剑宗内部正式瓦解的开始。”她将筹备方案的初稿合上递给殷玄邪,“路尘留下的文书格式,你最熟。这份联合议事会的筹备方案,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条款。”
殷玄邪接过文书,翻了两页,忽然开口:“师父,那个三百页协议——路尘起草时您审阅了整整一宿。以后您就不会再一个人批到天亮了。”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走得有点快,像怕被谁追上似的。云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夕照正浓,将整片魔都染成一片温柔的暗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