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是在虚空裂隙调查之后的第三天,由一只仙道联盟的传讯白鹤送到魔都的。
白鹤飞越东线边境时被苍月直属军团的监测站捕捉到轨迹,沿途哨塔本可以将其击落——按照规定,任何未经报备的跨境传讯载具都视为敌对目标,监测站的灵弩手当时已经上弦瞄准。但苍月赶到塔楼后看了一眼白鹤脚环上刻着的符印——三宗联合印——便抬起手,示意弩手下弦。
“三宗联合印?”站在一旁的副将忍不住皱眉,“苍月将军,这白鹤身上带的可能是檄文。现在放它过去,中枢那边——”
“三宗联合印不是玄清一个人的印。”苍月打断了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这枚印的每一次正式启用都必须在议事堂留档。扣下它,等于替魔界拒绝仙道联盟的正式外交照会。放它过去——檄文也好,战书也罢,中枢有权原样接收。这不是示弱,是按规矩办事。战争时期擅自拦截外交信使,才是给对方递话柄。”
白鹤振翅升空,穿过哨塔的警戒线,径直飞入万魔殿正殿。
它在朝会正在进行时穿过大开的穹顶天窗落下,双翼展开时带起的气流将殿中烛火吹得齐齐一暗,然后稳稳停在夜渊的王座扶手上。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羽毛上流转着淡淡的仙元微光,脚环上的三宗联合印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清冷的银蓝色。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务——赤焰正端起的酒杯停在半空,苍月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连向来不动如山的南域域主都微微眯起了眼睛。三宗联合印的白鹤上一次飞进万魔殿还是在五十年前的东线大捷之后,那一次它带来的是和平协定。这一次,没有人认为它带来的会是同样的东西。
夜渊从白鹤腿上解下玉简,神识扫过内容,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将玉简递给身侧的墨影。墨影会意,将玉简接入殿中的传音法阵——仙道联盟檄文的全文便一字一句地回荡在万魔殿的穹顶之下。
檄文是仙道联盟现任统帅以南天仙盟及三宗六派联名发出的,措辞极其严厉,核心指控有三条。其一,前云隐仙宗之首、仙道联盟前任统帅云岚,于虚空裂隙一役失踪后未向联名汇报,擅自与魔界之主结盟,收魔界至尊为徒,通敌叛道,仙门共弃。其二,云岚以魔界黑风域主身份推行军制改革,实质为帮助魔界整合兵力对抗仙道联盟,其所有改革举措均构成对仙道联盟的敌对行动。其三,责令云岚自檄文送达之日起十日内主动返回仙道联盟接受三宗会审,若逾期不归则视为叛逃,三宗将联合发布诛魔令,对云岚及其同党执行仙道最高格杀令。
檄文的末尾加盖了三宗六派的联合印信,每一枚都是货真价实的仙篆大印,做不得假。
大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赤焰的脸黑如锅底,他重重放下酒杯,酒液溅在桌面上,几个北境军的校尉同时攥紧了拳头。苍月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侧头看了墨影一眼,墨影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不要轻举妄动。南域域主难得地皱起了眉头,低声对身旁的幕僚说了句什么,幕僚飞快地在纸上记着。
殷玄隐从旁听席上站起来。少年今天穿着黑风军混编营的正式戎装,佩刀挂在腰间,身量似乎比玄武校场时又拔高了些。他没有看那枚白鹤,也没有看满殿文武,只是一步步走到传音法阵前,盯着那枚仍在微微发光的玉简,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份军情报告。
“三宗六派联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玄清失踪之前发给仙道那边的密报,用的就是三宗联合印的格式。当时议事堂的正式回执还没到,他就已经用了联合印的格式——这说明他要么提前拿到了空白加印文书,要么他知道檄文迟早会发出。这封檄文的底稿,怕是早就写好了。”
满殿气氛骤然凝重。如果檄文底稿在玄清失踪前就已拟好,那意味着整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对云岚失忆的被动反应,而是一盘早已布下的棋——玄清越境进入枯骨林时,身上带着的不只是金丹小队和九幽殿的传讯阵盘,还有一份随时可以发出的、指控自己前任统帅的檄文草稿。
夜渊将玉简从传音法阵上取下,放在王座扶手上。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如常:“檄文收到了。墨影,按中枢情报司标准流程归档——列为外交通牒类,编号归档后抄送各域域主府和长老院。朝会继续。下一项,北境混编营的训练耗材补充申请。”
赤焰愣了一拍,然后咧嘴笑了起来。他重新端起酒杯,朝夜渊的方向举了举,一口饮尽。满殿文武在短暂的错愕后也纷纷收回目光,殿中的气氛从剑拔弩张转为一种近乎戏谑的轻松。北境混编营的训练耗材——赤焰站起来开始念他那份长达四页的申请单,从雪地行军专用的防寒护腕到混编营新配发的附魔短刀,每一项都念得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只白鹤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散朝后,宫道上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云岚独自穿过偏殿外的长廊,殷玄隐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抱着她散会要带去偏殿的文件盒。少年的嘴抿成一条直线,走了半条宫道才开口:“师父,十天。”
“我知道。”
“仙道联盟那边不可能真的以为您会在十天内回去受审。他们发这封檄文,是为了造势。”他把文件盒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大军集结需要时间,檄文是舆论准备。只要拖过十天,诛魔令一出,主战派就可以绕过议事堂直接发兵。东线主力部队调动的情报明天就会送到边境监测站。十天既是给您的期限,也是他们完成部队集结前的最后缓冲。”
云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分析得很冷静,每一个推论都有情报支撑——他显然在散朝后第一时间就已经把檄文的内容和东线兵力调动的时间线做了交叉比对。
云岚没有回答什么“你说得对”之类的话,只是在继续往前走时脚步略微放慢了一些,让他从身后走到了她身旁。师徒二人并肩穿过宫道,夜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文件盒里的纸页沙沙作响。
檄文送达的次日,东线边境的监测站传回了一个更确切的消息。仙道联盟的部队确实在集结,方向直指魔界东线。部队番号和兵力构成尚未完全摸清,但从已知情报看,其中至少有一个是曾经在枯骨林与黑风军交过手的老对手。与此同时,潜伏在魔都各处的仙道细作像被同一道命令激活了一般,开始散播流言。
坊市茶馆里有人说黑风领主本就是仙道的人,迟早会带着黑风军的布防图回仙道那边去;几个散修在酒楼里喝多了就拍桌子说“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军营里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南翼矿脉保卫战之所以打得那么惨,就是因为黑风领主故意把防线部署在容易让仙道部队突破的位置。
流言传得很快,从坊市传到军营,从军营传到各域的幕僚府。路尘将坊市舆情巡查记录汇总到墨影桌上时,附了一份简要的传播路径分析:流言最早出现在南域边境的一座边贸集市,几个散修在茶馆里说黑风领主是仙道的卧底,南翼矿脉保卫战中的阵地配置被描述得极尽歪曲。但矿脉保卫战的具体阵地编号从未对外公开过,能说出这些编号的人要么亲身参与过那场战斗,要么看过战后的内部伤亡统计原件。而那份伤亡统计原件仅在中枢情报司和黑风军副官处两处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