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睡满三个时辰了。

白天他要盯着军制改革试点的后勤调度，黑风军的物资调配、北境混编营的训练耗材、苍月部新兵的装备换装，每一笔都要他签字。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从枯骨林运回来的那堆旧档逐页翻查，油灯点到天亮是常事。路尘给他送夜宵时劝过两次，铁牛从北境传讯回来时也附了一句“副官你别把自己熬垮了”，他嘴上应着，手里的文书一页都没少翻。

他不是不相信师父的判断。云岚说虚空裂隙里那道魔气有魔都背景，他就沿着魔都背景这条线往下挖。云岚说残片上的封印灼痕被人提前抹过，他就把所有接触过那份旧档的人一个一个排查。师父说“先排除墨渊，或者锁定墨渊”，他把这句话拆成了两张表——一张是排除表，一张是锁定表，贴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抬头就能看见。

排除表上的进度很慢。那份测报残片背面灼痕的封印与他所知的魔功封印术都不完全吻合，路尘从黑风军情报系统调来的旧档目录也不够完整，枯骨林归降文书中好几份关键测报的抄件编号被抽走过。锁定表上的疑问却越积越多。

墨渊的裂空式魔功与裂隙袭击的同源性，他在北境期间接触过同类的空间锁定功法，九幽殿在枯骨林事件中的角色已经查实——这三件事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为巧合，但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闭环：掌握功法的人不止墨渊一个，但同时掌握功法、有军事情报源、且在枯骨林事件中实地配合过的人，目前排查表上只查实了他一个。

更让殷无邪在意的是第四件事。他在翻查墨渊府近期的军需调拨记录时，发现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异常——两个月前，墨渊府有一批过期的旧军需物资申请报废，清单里夹了一件没有标注具体用途的“旧式传讯阵盘”。报废理由是“核心魔晶已失效，无法修复”。军需清单上写得很随意，混杂在一堆发霉的军靴和锈蚀箭簇中间，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殷无邪认得那种传讯阵盘的型号。黑风军接手枯骨林旧档时，路尘曾给他看过一份当年血煞洞采购清单的抄件，上面就出现过完全相同的型号。那种阵盘是老古董，大部分魔将府早在数十年前就淘汰干净了，墨渊府偏偏在现在突然冒出一件——而且还匆忙申请报废。什么样的过期设备，需要在仙道联军突袭南翼的前夕，用报废流程来抹掉存在痕迹？

他把这条发现写进锁定的疑点条目下，用朱砂笔在旁边画了一个醒目的星号，然后把所有相关材料的页码和档案编号逐一标明在旁证栏，最后在抬头空白处加了一句“报废申请的实际日期早于玄清入境时间一个月”。连路尘路过看了一眼都说，这份清单拿去给中枢审计署，够立案了。

但殷无邪知道，光凭一份报废清单还不够。墨渊在魔都中枢经营了三百年，他的势力网不是几份文书就能捅破的。要动墨渊，需要铁证——最好是能跟虚空裂隙袭击直接关联的铁证。

昨天半夜，他在枯骨林审俘记录里翻到了一行不起眼的备注。那是灰姑审讯记录里夹着的一段口述，记录员随手写在页面空白处，连编号都没给——“那姓白的跟仙道的人常说，魔界里头也有人想那位领主死。我问是谁，他没说名字，只说那人位子高得很，连魔主都动不了他。”

当时没有人在意这段话，墨影的手下将它原样封进了枯骨林事件附件，连个索引都没做。但殷无邪在意。

连魔主都动不了的人。整个魔界能被这样形容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四大域主都有各自的势力根基，但几位大域主从不直接参与情报战；中枢长老院的几个老臣倒是资历深厚，但他们没有实权，也调不动九幽殿的暗线。既在枯骨林事件中有活动痕迹，又有能力把空间锁定功法练到足够撕开虚空裂隙的程度，再加上那句“连魔主都动不了”——这份交叉排查下来，锁定表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划掉，最后只剩下墨渊。

今天一早，他又在另一份枯骨林旧档里找到了一处更直接的证据链环节。那是一份日期格式不合规的测报日志，用的不是枯骨林内部的正式抬头，而是某次截获情报后重新誊抄的副本。日志末尾附了半句被划掉的字，划痕很深，几乎把羊皮纸割破，但对着光仔细辨认，还是能认出后半句——“……裂隙阵眼已标，待命。”

这四个字让殷无邪浑身发冷。

待命。在等谁的命令？虚空裂隙的阵眼就是三万联军遇难的点位。墨渊是北境出身，对虚空裂隙的地形熟悉程度在四大魔将中首屈一指；他的功法可以锁定空间坐标；枯骨林在云岚出现之前就已掌握仙道失踪统帅的情报。现在又多了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