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
“只是随便问问。”夜渊举起双手,笑容无辜而坦然,“毕竟,一个失忆的人总有恢复记忆的一天。等到那一天,也许会发现自己原来是另一个人——另一种身份,另一种立场。到时候,现在辛苦经营的一切,又该如何处置呢?”
云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早已问过自己无数次。恢复记忆会怎样?如果她真的曾经是仙道联盟的人,与魔族势不两立,那她现在所做的一切——种田、土改、练兵、收徒——岂不是亲手将自己推入一个巨大而讽刺的两难困境?
但她没有把内心的波澜写在脸上,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平淡地丢下一句:“等想起来再说。”
夜渊跟上她的步伐,没有再追问。
三人沿梯田走完一圈,又转去矿场。
矿场的规模比夜渊预想的大得多。三条矿脉同时开采,近百名矿工在矿道里进进出出,搬运着刚采出的魔晶原石。矿场入口处设了一个分拣台,几名匠人正在按照品相分级装箱,旁边还有一个管账的文书在册子上仔细记录。整个流程井然有序,竟然有了几分正规矿场的模样。
“矿工的收入怎么算?”夜渊又问。
“按采出量计酬,多劳多得。一日一结算。”云岚指了指路旁一块告示牌,“产量标准和工价标准都写在那里。谁多采谁少采,账目当天点清,童叟无欺。”
夜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石壁上钉着一张羊皮告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项标准。字迹歪歪扭扭,但数字列得清清楚楚。他站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怎么看仙道联盟?”
这话锋转得突然,云岚微微皱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夜渊面不改色地扯谎,“都是魔界的人,仙道联盟迟早会打到这里来。你治理黑风山脉的手段与魔界传统迥异,万一仙道那边的人真打来了,你拿什么应对?”
云岚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一下。与魔界传统迥异——这句话从夜渊口中说出,说明他看出来了。看出了她行为方式的源头可能并不在魔界。但既然他没有点破,她也不必点破。
沉默了片刻,她答道:“兵来将挡。”
“就这么自信?”
“你觉得我不该自信?”云岚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仙道联盟若是要来,我就在这里等着。打赢了,黑风山脉照常运转;打输了,那自然什么计划都不用再做了。对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仗怎么打。”
夜渊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动摇,只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冷静。那一瞬间,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女人,曾经带过兵。不是在后方运筹帷幄的那种,而是真正站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依然面不改色的那种统帅。
这样的人,整个魔界也找不出几个。
“领主好气魄。”夜渊收回目光,重新挂上那副散漫的笑容,“看来我是投奔对人了。”
云岚没接这个话茬,转身朝黑风洞的方向走去:“中午了,留下来吃饭吧。黑风洞的食堂对外开放,散修也可以吃。”
夜渊和墨影对视一眼,跟在后面。
三人走回黑风洞时,正好碰见殷无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额头上全是汗珠。
“师父,路总管让我把炼器坊的选点方案交给您过目。”殷无邪把文书递过去,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夜渊一眼。少年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但云岚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立刻又笑了起来。
“干得好。去吃饭吧。”
“是!”
云岚便带着三人去了黑风洞的公共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山脚下搭的一个大棚子,里面摆着十来张粗木桌,供黑风军士兵和附近农人用餐。菜是大锅饭——灰色的魔谷饭配几样炖菜,荤素搭配还算丰富,味道着实不敢恭维。夜渊和墨影端着粗陶碗,跟士兵们在一张长桌上吃饭,墨影面无表情地扒了一口菜,默默地往嘴里塞饼。夜渊倒不怎么挑食,吃得很自然,像是吃惯了这种伙食一般。
殷无邪端着自己的饭碗挨着云岚坐下,压低了声音:“师父,那个人是谁啊?”
“你不是说很厉害吗?”云岚夹了一筷子菜,平静道,“就当他是来投奔的散修。”
“散修?他看起来可不像散修。”殷无邪凑得更近了些,“他刚才喝茶的时候笑了好几次,绝对不是普通散修。而且他看您的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殷无邪绞尽脑汁想了个词,“玩味。对,就是很玩味。像看着什么很有趣很好玩的东西似的。”
云岚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哦。”殷无邪乖乖低头扒饭。
夜渊坐在对面,隔了几张桌子的距离,把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少年把头埋在饭碗里的样子,让他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真是一对有趣的师徒。师父不怒自威,杀气内敛,却对着独苗徒弟无可奈何;徒弟满腔赤诚,眼底崇拜几乎要溢出来,恨不得把所有敢靠近师父的人都瞪回去。
午饭结束后,云岚并没有急着送客,而是带着他们去了山脚下的新兵训练场。铁牛正带着新编的黑风军第四大队操练。百来号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教官的口令下一板一眼地打着一套基础拳法,动作虽然稚嫩,但整齐划一,比普通寨兵多了一股难得的纪律感。
“领主!”铁牛看见云岚过来,立正行礼。
“继续练。”云岚抬了抬手,转身对夜渊和墨影道,“这就是黑风军平时的训练。”
夜渊的目光在训练场上扫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批新兵大多只有魔元境初期的修为,单独挑一个出来放在魔界任何地方都不值一提,但他们站在一起,同时出拳、同时收招、同时转向,那种整齐的节奏感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压迫力。而且训练场上所有新兵的动作完全同步,没有一个人抢拍,也没有一个人掉队。这很难,难在纪律性——而纪律,恰恰是魔族军队最缺乏的东西。
“我能不能试试?”夜渊忽然说,“跟他们比划比划,切磋一下。”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训练场上的士兵都听到了。铁牛皱起眉头,正要制止,却见云岚抬了抬手。
“行。正好给新兵壮壮胆,看看自己跟魔都来的高手差距有多大。”
夜渊袖口一挽,信步走进训练场。
“这位散修兄弟想跟你们切磋几招,哪个敢上来?”铁牛大声问。
新兵们互相看了看,一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站了出来,朝夜渊一抱拳:“请多指教。”
夜渊摆出一个懒洋洋的起手式。那小伙子深吸一口气,魔气鼓荡全身,一拳朝他面门打来。夜渊侧身避开,脚下一绊,那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再来。”夜渊伸手把他拉起来。
连试五次,小伙子在地上躺了五次,连夜渊的衣角都没碰到。新兵们看得鸦雀无声,再看这位自称散修的男人时,目光已从不服变成了敬佩。夜渊拍拍手上的尘土从场中退出来,表情没多大变化,回到云岚身边,像刚完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云岚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开口。等他们出了训练场,她才淡淡说道:“你的步法很精巧。”
“过奖。”
“不过,你的步法——”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不像是散修的路数。”
夜渊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领主见过很多散修?”
“没见过几个。”云岚收回目光,“但看得出来。”
她的言下之意很明确——你的伪装并不完美。一个能一眼洞察枯骨林地形利弊、知道省下魔晶养兵、随口说出魔都通用语的所谓散修,身上处处是破绽。如果夜渊真打算隐藏身份,这样的表演明显是故意的。
夜渊看懂了她的目光。她根本不在意他是魔主还是散修。是来试探的,她就让他试探;只要不动她在意的那些人,她乐意陪他演这场戏。但如果他越了线,她随时准备翻脸。
这场微服私访的试探,从这一刻起,变味了。
临走时,夜渊站在黑风洞外的山崖上,回望了一眼这片被紫色苍穹笼罩的土地。梯田层层叠叠,矿山叮当作响,训练场上传来阵阵喊杀声。没有什么繁荣盛景,却处处透着一种以前魔界从未有过的生气。
“墨影。”
“属下在。”
“你说——”夜渊望着远方,语气里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要是把她挖到魔都来,给她一个更大的盘子,她能把魔界治理成什么样?”
墨影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夜渊,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用力吸了一口气:“魔主,您认真的?”
“随便问问。”夜渊笑了一声,迈步向山下走去。他的步履轻快,走得像真被某个想法打动了一般。
墨影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这位统治魔界五百年、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界至尊,似乎真的不是来微服私访的。
他是来面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