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渊站在黑风洞的议事厅里,环顾四周,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这地方,也太寒酸了。
说是议事厅,其实就是个稍大些的山洞。石壁上挂着一幅黑风山脉的羊皮地图,地图下面是一张不知道从哪个寨子缴获来的旧木桌,桌上堆满了册子和卷轴,墨迹新旧交叠,看得出主人每天都在用。桌旁几把椅子参差不齐,有一把甚至还缺了条扶手,用藤蔓胡乱缠了几圈凑合着用。
这就是那个短短数月之内把边陲十几个势力打得服服帖帖、胆敢觊觎魔界之主位子的女人——黑风领主云岚,平时召集手下议事的地方。跟他那座黑曜魔晶铸成的万魔殿相比,这地方连他宫里的柴房都不如。
站在他身侧的墨影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二位——”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从门外传来,“请喝茶!”
殷无邪端着一个木托盘噔噔噔跑进来,脸上带着努力挤出来的老成持重的表情,把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桌上。茶没问题,但茶杯的款式竟然不一样——一杯是粗陶的,另一杯是豁了个小口的瓷杯。
墨影看着面前那个豁口茶杯,沉默了一瞬,端起来喝了一口。
夜渊倒没在意茶杯,他的目光落在殷无邪身上。这就是云岚那个视如己出的大徒弟。少年个头不高,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裸露在外的手臂线条已经有了训练的痕迹。看得出来他非常紧张,端茶时手腕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很亮,亮得像是三轮血月都落进去了一颗。
“小兄弟,”夜渊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邻居聊天,“你们领主平时就在这儿办公?”
“是啊!”殷无邪挺了挺胸脯,“师父说办公的地方不用太讲究,省下来的魔晶能多养两队伍。”
“省下来的魔晶?”夜渊眉头微挑,“你们很缺魔晶?”
“当然缺!”殷无邪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也不是特别缺!师父说了,现在不缺,以后更不缺。只要好好种田养猪,都会有的。”
“种田养猪?”夜渊侧头看他。
“对啊,师父说黑风山脉多的是荒山野岭,开出来就是好地。她还说不能老想着打仗抢东西,那是在消耗。自己种自己养才是长久之计。”殷无邪说到这个就来劲,“师父还搞了一种叫梯田的新种法,在山坡上层层种,收成比平地还多。对了,她还让我们把养猪场建在田边上,这样就不用费力挑着猪粪去施肥了……”
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言语间全是对师父掩饰不住的崇拜和骄傲。
夜渊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殷无邪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变得警惕起来:“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夜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是觉得你们领主说的话,跟我认识的一个很厉害的人有点像。”
“谁啊?”
“一个……”夜渊顿了顿,“很久没见的朋友。”
墨影在旁边默默喝茶,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翻了个白眼——魔主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朋友?他怎么不知道?编故事倒是编得很顺口。
正说着,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云岚大步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束袖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利落,目光在夜渊和墨影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二位请坐。”她抬了抬手,“铁牛说二位是慕名而来的散修。怎么称呼?”
“在下夜渊。”夜渊拱了拱手,笑容坦然得像是真的第一次见到她,“这位是我的同伴墨影。久闻云领主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云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名字,她听过。当然听过。魔界之主夜渊的名号,整个魔界谁人不知?但此刻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穿着最普通的黑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连魔纹都没有的寻常佩刀,脸上挂着随性散漫的笑容,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在外漂泊久了的闲散魔修。要么是同名同姓,要么是他在装。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殷无邪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
“散修?”她的语气平淡得不带任何倾向,“黑风山脉在边陲,很少有散修专程来这儿。二位从哪儿来?”
“魔都。”夜渊说,“在那边混不下去了,听说黑风山脉新立了一位领主,便想着来投奔。”这套说辞是事先想好的,他一路走一路打磨,说起来行云流水,语气诚恳。
云岚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个男人说自己在魔都混不下去时,嘴角分明还挂着一丝不经意的、居高临下的从容。她看不出他的修为——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以她现在的感知力,即便是魔婴境的高手也瞒不过她的直觉。而她看不透夜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个彻底的废材,要么他的修为远在魔婴境之上。
从他的谈吐气质、行止做派来看,第一种可能性显然不成立。
“既然如此,”云岚站起身,“我先带二位逛逛黑风山脉吧。”
夜渊爽快地站起来:“有劳领主。”
殷无邪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那个自称夜渊的男人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人站在师父身边的时候,虽然姿态恭敬,但身上有一种让他本能想要炸毛的气息——就像兔子嗅到了猛虎的味道,即便猛虎在笑,兔子也忍不住想要逃。
他趁人不注意,朝铁牛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我出去一趟。”
铁牛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殷无邪已经脚底抹油溜了。
云岚带着夜渊和墨影走出黑风洞,沿着山道向下走。三人踩着石板路慢慢前行,夜渊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目光时不时在路旁新开垦的灵田和远处矿场的烟囱上停留。
黑风洞周边的情况比他想的热闹得多。山脚下的缓坡上,层层梯田如鱼鳞般绵延铺展,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田埂上还插着小木牌,标注了田主姓名和耕种时间。远处矿场的方向隐隐传来敲打声,矿山边新修了一条碎石路,几辆满载魔晶原石的牛车正沿路缓缓驶向库房。灵田间的小道上,几个扛着锄头的魔族平民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但并没有恐惧。
在魔界,平民看到高阶修士不恐惧,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
“这些田都是领主府的?”夜渊随口问道。
“每户五亩,分给各家各户。”云岚边走边说,“三年内不征税,三年后按收成的十分之一缴税。愿意开荒的,免五年。”
“十分之一?”夜渊顿了一下,“这点税能够维持领主府的日常开销?”
“够。府库现在不缺。”
“府库不缺的原因是什么?”
云岚看了他一眼,“你问得还挺细。”
夜渊笑了笑,“来投奔之前总得摸清东家的家底。”
云岚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平静地说:“以前各寨收的是收成的六成到七成,甚至八成。我把分配倒过来,减了底层上缴的比例,人均留下来的反而多了。加上开矿的收益、坊市的交易税以及战利品折现,府库比原先各寨分开收的时候反而增加了。而且底下人手里有了余粮,消费能力上来,坊市的交易活跃了,商税自然水涨船高。”
她说着抬手指向远处的矿场:“北边新开的矿脉还没来得及登记完,预计下个月还能新增一笔矿税。所以不是不缺——是通盘算下来各项相加,足以覆盖当前的支出。”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但夜渊听得出来,这些数据、这些盘算,都在她脑子里装着,不需要翻册子就能随口道来。
走到梯田边,夜渊蹲下身,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搓了搓。土地松软,隐隐有魔气的波动——这是经过魔晶肥料滋养的灵田,品质比普通土地高出不少。田埂上一排排黑岩米幼苗刚抽了几片嫩芽,齐刷刷的,长势喜人。
“土质不错。新开垦的?”
“上个月开的。”云岚站在他身后,“原先都是荒坡,各个寨子嫌坡度太陡不好耕种,一直荒着。”
“提水怎么解决?”
“山上有泉眼,挖了灌溉渠引下来。”云岚指了指山坡上方隐约可见的水道,“先在山上修蓄水池,然后分渠到各家田头。工程不大,一个多月就完成了。”
夜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若有所思。
他们顺着梯田间的田埂继续走。几个正在田里锄草的农人远远看见云岚,放下锄头朝她行礼。云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你刚才说,以前各寨收税是收六到七成。”夜渊走在云岚身后约半步的位置,“那些寨主们愿意接受?”
“有的接受,有的不接受。”云岚轻描淡写,“接受的留下,不接受的去矿场。”
“去矿场干什么?”
“干苦力。”
夜渊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这个女人解决问题的方式确实够直接。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口问道:“不过我听说领主失忆过——这些想法是最近冒出来的,还是之前就有的?”
云岚脚步微微一停。她的神色没有变化,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夜渊捕捉到了。
“我记不起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看到这块地方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己冒出一些念头,告诉我该怎么做。有些想法来得很模糊,像是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但具体怎么做过的、在哪里做的,想不起来。只能自己摸索着来。”
“那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呢?”
云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清冷的面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