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那个声音之后,从那个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声音。持续、密集、像潮水一样、由无数个脚步声和嘶吼声叠加在一起形成。
丧尸。被爆炸声引来的丧尸。一条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涌来的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河。
克拉拉迅速环顾四周,确认这已经是附近最隐蔽的地方之后,她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同时把手掌从身前竖直向下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蹲下,噤声,靠墙”。
所有人都蹲下了。靠着墙。有人把手掌捂在嘴上,有人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有人闭着眼,嘴唇紧紧抿着,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线。
顾忱月蹲在沉默的、背着物资的年轻人梅尘旁边,她的左肩几乎贴着梅尘的右肩,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空气。梅尘手臂颤动。
顾忱月把自己的呼吸放慢、拉长,吸气——停——呼气,吸气——停——呼气,让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变得均匀,让气流的声音降到最低。
河流的声音持续了很久。顾忱月不敢看表,她不敢做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动作。她蹲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从西边涌过来,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分辨出脚步声和嘶吼声之间的细微差别。那些声音从他们这条街的街口经过,没有拐进来。它们继续那个方向涌去,声音一点点地变小,变远,变稀。
克拉拉又等了五分钟。她慢慢站起来,确认周围安全后,铁管朝前方指了指。继续。
积水路段出现在一个低洼的十字路口。破裂管道里涌出的水在这里汇集,形成了一个大约四十厘米深的、面积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水潭。水面是黑色的,浓稠,墨汁一样,看不见底。上面漂浮着碎木屑、油污的彩色反光、被压扁了的塑料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料,还有别的什么——一些你们不想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克拉拉蹲在水潭边缘,把木棍而非铁管伸进水里,木棍没过了三分之一,没过了二分之一,没过了三分之二,但没有让它没过手指。
木棍的尖端还没有碰到水底,克拉拉拔出木棍,末端沾着一层黑褐色、黏糊糊的东西,滴着水。不能涉水。
绕行的路线是一条更窄的侧街。侧街两侧的建筑——如果那些只剩下一面墙、还在往下掉砖头的骨架可以被称为“建筑”的话——墙壁上布满了贯穿裂缝,有些裂缝宽到能看到后面的天空,有些裂缝里卡着从楼上掉下来的、还没有碎掉的窗框。
侧街的上方,二楼的阳台和墙壁上挂着的空调外机在风中摇摇欲坠,锈蚀的铁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顾忱月走在队尾,她不断地抬头看,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抬头看,确认那个阳台还在原来的位置,确认那个空调外机还没有脱落。队伍安静地、快速地通过了那条侧街。没有人跑,因为跑会发出更大的震动。没有人停,因为停在这里就是找死。
走出去之后,顾忱月站在干燥的地面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看不见底的死水。
过死胡同之后,在一个还算平整的空地上,小队进行短暂的休息。所有人只是站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尽可能无声地喘气。
顾忱月站在队伍的后段,她在看安德里的背影。安德里站在最前面,距离她大约十七八步,他也在喘气。顾忱月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几个月前。米尔顿东区,一家叫“绿门”的咖啡馆。顾忱月偶尔去那里,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美式咖啡,看书或者发呆。美式的苦味在她的舌根停留很久才散去。安德里站在收银台后面,还是在在吧台的角落里?在整理咖啡豆的货架。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那个结打得很好看。
有一次,顾忱月不小心把咖啡碰洒了,棕色的液体在桌面上快速蔓延,从桌沿滴下去,滴在她放在脚边的帆布袋上。顾忱月没能第一时间摸到卫生纸,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里捏着一叠纸巾。“小心烫,”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顾忱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是干净的。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条细细的青筋。那双手端咖啡的时候很稳。后来顾忱月再去那家咖啡馆,收银台后面换了人。
顾忱月眨了一下眼。那个干净的、穿着深色围裙的年轻人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T恤上全是灰、后背上有一道被划破的口子、布料翻卷露出下面被灰尘染黑了的皮肤的背影。
顾忱月低下头,把指南针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东。
估摸着时间,顾忱月往前,走过一个、两个、三个沉默地弯着腰喘气的人,在那个抱着背包缩在队伍边缘的沉默的年轻人梅尘面前停下来了。
梅尘蹲着,他的左腿伸直,右腿弯曲,膝盖朝上,登山包放在两腿之间,双臂交叉压在包上,在守护一件随时可能被夺走的宝物。
顾忱月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梅尘的视线平齐,看他的脸。
“梅尘,我帮你背一段,”顾忱月说,“等你缓过来再还你。”梅尘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看不到瞳孔的边界。他看着顾忱月,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摇头。
顾忱月等待了几秒,对方没有再回应。于是顾忱月站起来,目光从梅尘身上移开。
俞栖迟站在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了。她在看梅尘。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想要靠近的探究,也没有想要远离的厌恶。俞栖迟似乎看出了什么。
老教师艾达·莫兰正靠着半截断墙,她的老花镜挂在胸前,镜腿上的白胶带反着一点微弱的光。她在看顾忱月、梅尘、俞栖迟三个。她目光平静,微微地点了点头,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顾忱月走到安德里的身边。安德里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两人目光交汇,安德里点了点头。然后他退到队伍的中段偏后的位置,和那些还在喘气的人站在一起,把木棍换到了左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克拉拉始终走在最前面,没有把探路的任务交给过任何人。她站在所有人之前,距离队伍大约十几步远,铁管的尖端在碎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前行的、不肯闭眼的人。
顾忱月走在克拉拉身后,大约五步远的距离。她看着克拉拉的背影,那个瘦削的、肩膀骨节突出的、走路时微微倾斜的背影。
顾忱月想起了一个同样为她承担风雨的身影。一个她不知道是否还能再遇的身影。她把这个念头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