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忱月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
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个巴掌大的指南针。
指南针的黄铜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表盘上的玻璃有一道从边缘延伸到中心的裂纹,地震之后它就有。
顾忱月每走十几步就把指南针掏出来看一眼,指针在裂纹下面微微颤抖着,东,东,还是东。
但方向是方向,路是路。指南针告诉顾忱月东边在那片倒塌的居民楼的后面,在那堆横在路中间的、还在冒烟的混凝土块的下面,在那条被整栋倒下的楼完全封死的街道的尽头。顾忱月知道东边在那里,但她走不过去。那不是爬山。
顾忱月踩上了一块碎墙。那块墙大约半米见方,斜插在碎砖堆里,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
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传来一种异样的的触感,被打磨过的、带着细微弧度的触感。顾忱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碎墙的表面镶嵌着红色的小方块马赛克,沉稳,不会褪色。顾忱月认识这种马赛克。米尔顿老城区的花店门口,铺的就是这种红色马赛克。
顾忱月踩在那块碎墙上,踩住那倔强、不肯脱落的红色小方块,眼前是被浓烟和灰尘盖住的天空。顾忱月的眼睛模糊了。
她骑着一辆崭新的、浅蓝色的的城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藤编篮子,篮子里,法棍的一端从牛皮纸袋口探出来,露出焦黄色的、撒了燕麦片的酥脆表皮。
顾忱月路过一家花店,花店的门是绿色的,像春天的新叶子一样的绿,门框上方的招牌用白色的手写体写着“Flora”。门口摆着几个藤编的矮筐,筐里插满了鲜切花,白色雏菊的花瓣末端带一点点紫色。老板把花束用牛皮纸包好,系上麻绳,麻绳在纸张的正面打了一个蝴蝶结,它的两个耳朵一样长,像用尺子量过。烘焙课的教室就在下一条街,顾忱月每周四下午经过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混合了酵母、黄油和烤焦的糖的气味。蓝色百叶窗的叶片半开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教室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像琴键一样的光斑。
焦糊味从顾忱月的鼻腔灌进去,一直冲到她的眼眶后面,顾忱月被呛得眨了一下眼。百叶窗不见了。花店不见了。自行车不见了。她走在一块镶嵌着红色马赛克的碎墙上,脚底是废墟。
顾忱月把右脚从那块碎墙上移开,绕开碎玻璃,往前迈了一步。但依然传来“咔嚓”一声,碎玻璃草皮一样铺满。这声音淹没在远处不时的爆炸声中,已经有一小部分废墟陷入了火海。
克拉拉和安德里走在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在废墟的缝隙之间时隐时现。克拉拉握着一根铁管,她用那根铁管敲一敲前面的碎砖堆,又戳一戳路边的瓦砾,在探路,又在确认那些被半掩着的、看起来像路的地方到底是不是路。
安德里跟在她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用木棍慢慢地再次确认。
他们走进了一条街。两排倒塌的楼之间,勉强保留着一条大约两米宽的通道,地面上铺满了碎砖、玻璃碴子和被压扁的金属广告牌,但至少看起来能走。
队伍鱼贯而入,每个人都很小心,后面的人没再用长棍大范围探路,只是格外谨慎,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轻点确认碎石稳固,再缓缓将全身重量落下。
他们走到这条街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时,克拉拉做了一个手势,停下来。安德里立刻把信号传向后方,他也在同一秒看到了。
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一整栋楼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猫都钻不过去。
铁管垂在克拉拉身侧,她看着那堵由混凝土板、红砖、扭曲的钢筋和从楼里倾倒出来的家具组成的墙,看了大约五秒钟。克拉拉转过头,朝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撤离的手势,手掌向着身后缓缓划开一个半圆,像驱赶一群看不见的飞鸟,示意众人立刻转身后退。
没有人叹气,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白走了这么远”。队伍无声地掉头,从原路退了出去。
掉头后,顾忱月在队伍的前端,她用手中的木棍轻点路面,警惕着被震动松动的瓦砾与隐藏的陷阱。
回到岔路口,顾忱月退到一块还算坚实的瓦砾上,侧身让出道路,目光在队伍来路的方向来回扫着。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杂乱但有序,每张脸上的表情都一样——没有表情。
俞栖迟,那个被她和安德里救回来的人,走过来的时候,低着头,跟在前面那个人的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顾忱月看着俞栖迟手上那圈自己包扎的绷带,皱了皱眉。这种伤势,如果放在有消炎药、能消毒的环境下,只需休养。但现在——现在——
顾忱月不忍说出那些词。
从俞栖迟处理自己伤口的手法来看,是学过护理的。换了别人,知道自己的手正在经历什么,早该慌了。但俞栖迟没有。她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叹气,没有皱眉,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顾忱月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不会把力气浪费在情绪上。
顾忱月依然感受到一阵钝钝的痛。
然后顾忱月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笑了一下。
小队选择了另一条路。那条路比刚才那条更窄,两侧的建筑墙壁上布满了贯穿裂缝,有些裂缝宽到可以伸进一只拳头,从裂缝里能看到后面的天空,灰白色的天空。风从那些裂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口哨声。
小队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绕了将近两公里的路,才重新回到了大致向东的方向上。
第二次困难来得比第一次更突然,也更沉默。一声巨大的爆炸从西边砸过来。那声音快到所有人的耳朵还没接收到,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膝盖弯曲,重心下沉,后背靠上最近的一面墙。
地面颤抖,碎砖从她旁边的那面墙上雨一样簌簌地落下来。
没有人知道那声巨响落在哪里,离他们有多远,还会不会有第二次。没人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