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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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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口。

第三口……

吃到第三口时,肠胃再次剧烈地痉挛。

白栀猛地捂嘴,连滚带爬冲向最近的洗手间。

她撞开门,扑到马桶边,呕吐物混着没消化的糯米粑,喷涌而出。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白栀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终于吐完,她瘫坐在冰凉地砖,大口喘气。

起身抬头时,白栀看见镜中的自己。

镜面防雾,在夜里也清晰得残忍。

夜灯从顶端直直罩下来,正好打在她脸上。

一张圆肿的脸,下巴堆叠出两层,三层,数不清的褶。

像一团发过头的面团,再被人随意揉捏。

左右脸颊,长了不少红肿的痘痘,在灯光下反着令人作呕的光。

有些已经冒白头,像沼泽地里腐败的气泡;

有些刚隆起,红得发紫,像随时要爆开的脓疮。

最可怕的是眼睛。

曾经,父亲总说:“我们栀栀眼睛最漂亮,像黑葡萄。”

现在,那双眼睛被浮肿的眼皮挤成两条缝。

瞳孔空洞,死寂,倒映洗手间大理石墙壁冷硬的花纹。

里面没光,没期待,甚至没痛苦。

只有一片荒芜的,被泪水反复冲刷过的沼泽地。

白栀盯着镜中的白栀,镜中的白栀也盯着白栀。

两个白栀,隔着玻璃,互相怜悯,互相舔舐,互相确认对方还活着这个可悲又可怜的现实。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白栀僵住,血液瞬间降温。

她慌忙按下冲水键,巨大水声在寂静深夜里轰鸣,像小型海啸。

“栀栀?”是陈姨的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白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烂风箱,“做了个,噩梦。”

门外安静很久,久到白栀以为陈姨已经走了。

才听见陈姨道:“刚刚苏总秘书给我打电话,说苏总飞机明天下午三点到,估计最晚四点到家。”

闻言,白栀想到下午收到的消息,愣住,没回,也不知道怎么回。

过了会,陈姨又道:“你好好休息,有事叫陈姨。”

说完,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白栀还没回神,还在思考:不是说走不开,不回来吗?

怎么改变主意?

难道因为自己?

想着想着,身体无力下滑,坐在地面,背靠冰凉瓷砖。

白栀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身体蜷缩成巨大一团,像子宫里的胎儿,也像坟墓里的尸体。

******

她又想起六年前,父亲葬礼结束后的那个雨夜。

灵堂的香烛味还没散尽,亲戚朋友都离开,只剩她和母亲。

十岁的她,抱着父亲的消防头盔,缩在墙角。

头盔很重,压得她胳膊发麻,可她不敢放。

好像,一放,父亲就真消失。

母亲蹲在她面前。

那年,苏梅刚满三十岁,穿着黑色长裙,胸口别着白花,满头黑发中冒出几根白发。

脸上没泪,甚至没表情,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被强行压抑的,随时会崩断的疯狂。

“栀栀。”苏梅开口,声音粗噶,像砂纸擦过碎玻璃,“妈妈要走了。”

白栀猛地抬头,看着苏梅的眼,满脸不可置信,“去哪?”

苏梅完全不敢直视白栀的眼,别开目光,尽量平静道:“去S市。”

“为什么?”白栀抬起小手,揪住苏梅的手,“为什么要去S市?”

苏梅没立刻回答,双目直直盯着地面一个烟头,淌出眼泪。

一双眼红肿,干涩,眸底又烧着一团暗火。

除了悲伤,还有愤恨和野心,细化成语言,便是——

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给你们看。

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孤女寡母。

无论谁,都不能!

思及此,苏梅眸底闪过决绝,扭头,看着白栀,反握住她的小手,放软声音:“等妈妈站稳脚跟,就接你去过好日子,好不好?”

白栀哭得小脸通红,一直打嗝,说不出话,只能不停摇头。

苏梅双手握住白栀的肩,睁大眼,语调上扬,语气癫狂:“到时,我们栀栀就可以,穿最漂亮的裙子,上最好的学校,住最大的房子。栀栀再也不会像爸爸和妈妈这样,因为穷,被人踩在脚底。”

白栀边哭边打嗝,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头盔,“我不要裙子,我只要爸爸和妈妈。”

苏梅看着白栀,没说话。

白栀一直哭,一直重复:“我只要爸爸妈妈……”

不知道重复多少遍,苏梅松开握住白栀肩头的手。

后来,苏雨走进深秋的冷雨,左手撑伞,右手拖着行李箱。

昏黄的路灯,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再后来,每年春节,苏梅回家一趟。

带着塞满高级货的行李箱,和厚得能当砖头的红包。

她会摸着白栀的头,道:“我们栀栀又长高了呢。”

然后,拿起永远响不停的电话,说起永远接不完的业务。

白栀想跟她说说学校的事,奶奶的心脏病,姥爷的关节炎,姥姥的偏头痛,还有巷口那颗老槐树又开花……

可,苏梅总是在接电话、发消息,甚至算什么时候走。

渐渐地,白栀学会在她问想要什么时,乖巧回答够了。

能给的,已经够得溢出来。

给不了的,即便说,也没任何意义,只会让大家难过。

大概过了两年,她在电话里兴奋道:“栀栀,妈妈租了个一居室,是长租,妈妈终于可以接你到大城市。”

白栀沉默许久,看看生活十几年的家,挂在客厅的父亲遗照,正在厨房做晚饭的奶奶。

最后,乖巧道:“妈妈,我在老家挺好。”

也是那年,奶奶突发脑溢血,倒在家里。

白栀放学回家,看到时,尸体已经凉透。

又过两年,姥爷查出食道癌晚期,什么都吃不下,短短一个月,瘦成一把骨头,饿得痛得整夜呻|吟。

姥爷去世不到两年,一个雨天,姥姥出门买菜,不小心摔倒,半边身体丧失知觉,像枯萎的老树枝。

医生说,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

最后,苏梅没问她意见,直接派人来县城,把她和一只旧行李箱,塞进开往S市的房车。

房车开进这个小区时,两边保安立刻敬礼,姿势标准得像机器人。

电梯直达顶层,门自动打开,陈姨早早候在门口,冲她笑道:“小姐,欢迎回家。”

******

家?

她的家?

白栀起身,走出洗手间,站在能装下老家整个院子的客厅里,茫然四顾。

她找父亲亲手打的木书架,奶奶亲手绣的十字绣,姥爷养了十年的君子兰,姥姥磨豆浆的小石磨……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只有昂贵的进口家具,冰凉的艺术摆件,和身体心理都不健康的白栀。

这栋公寓,没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她。

她唯一的行李,只有那只旧行李箱。

但,现在,那只旧行李箱好像已经成为异类。

它缩在衣帽间的最角落。

似很清楚,自己是只不合时宜的,令人羞耻的下水道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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