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口。
第三口……
吃到第三口时,肠胃再次剧烈地痉挛。
白栀猛地捂嘴,连滚带爬冲向最近的洗手间。
她撞开门,扑到马桶边,呕吐物混着没消化的糯米粑,喷涌而出。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白栀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终于吐完,她瘫坐在冰凉地砖,大口喘气。
起身抬头时,白栀看见镜中的自己。
镜面防雾,在夜里也清晰得残忍。
夜灯从顶端直直罩下来,正好打在她脸上。
一张圆肿的脸,下巴堆叠出两层,三层,数不清的褶。
像一团发过头的面团,再被人随意揉捏。
左右脸颊,长了不少红肿的痘痘,在灯光下反着令人作呕的光。
有些已经冒白头,像沼泽地里腐败的气泡;
有些刚隆起,红得发紫,像随时要爆开的脓疮。
最可怕的是眼睛。
曾经,父亲总说:“我们栀栀眼睛最漂亮,像黑葡萄。”
现在,那双眼睛被浮肿的眼皮挤成两条缝。
瞳孔空洞,死寂,倒映洗手间大理石墙壁冷硬的花纹。
里面没光,没期待,甚至没痛苦。
只有一片荒芜的,被泪水反复冲刷过的沼泽地。
白栀盯着镜中的白栀,镜中的白栀也盯着白栀。
两个白栀,隔着玻璃,互相怜悯,互相舔舐,互相确认对方还活着这个可悲又可怜的现实。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白栀僵住,血液瞬间降温。
她慌忙按下冲水键,巨大水声在寂静深夜里轰鸣,像小型海啸。
“栀栀?”是陈姨的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白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烂风箱,“做了个,噩梦。”
门外安静很久,久到白栀以为陈姨已经走了。
才听见陈姨道:“刚刚苏总秘书给我打电话,说苏总飞机明天下午三点到,估计最晚四点到家。”
闻言,白栀想到下午收到的消息,愣住,没回,也不知道怎么回。
过了会,陈姨又道:“你好好休息,有事叫陈姨。”
说完,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白栀还没回神,还在思考:不是说走不开,不回来吗?
怎么改变主意?
难道因为自己?
想着想着,身体无力下滑,坐在地面,背靠冰凉瓷砖。
白栀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身体蜷缩成巨大一团,像子宫里的胎儿,也像坟墓里的尸体。
******
她又想起六年前,父亲葬礼结束后的那个雨夜。
灵堂的香烛味还没散尽,亲戚朋友都离开,只剩她和母亲。
十岁的她,抱着父亲的消防头盔,缩在墙角。
头盔很重,压得她胳膊发麻,可她不敢放。
好像,一放,父亲就真消失。
母亲蹲在她面前。
那年,苏梅刚满三十岁,穿着黑色长裙,胸口别着白花,满头黑发中冒出几根白发。
脸上没泪,甚至没表情,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被强行压抑的,随时会崩断的疯狂。
“栀栀。”苏梅开口,声音粗噶,像砂纸擦过碎玻璃,“妈妈要走了。”
白栀猛地抬头,看着苏梅的眼,满脸不可置信,“去哪?”
苏梅完全不敢直视白栀的眼,别开目光,尽量平静道:“去S市。”
“为什么?”白栀抬起小手,揪住苏梅的手,“为什么要去S市?”
苏梅没立刻回答,双目直直盯着地面一个烟头,淌出眼泪。
一双眼红肿,干涩,眸底又烧着一团暗火。
除了悲伤,还有愤恨和野心,细化成语言,便是——
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给你们看。
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孤女寡母。
无论谁,都不能!
思及此,苏梅眸底闪过决绝,扭头,看着白栀,反握住她的小手,放软声音:“等妈妈站稳脚跟,就接你去过好日子,好不好?”
白栀哭得小脸通红,一直打嗝,说不出话,只能不停摇头。
苏梅双手握住白栀的肩,睁大眼,语调上扬,语气癫狂:“到时,我们栀栀就可以,穿最漂亮的裙子,上最好的学校,住最大的房子。栀栀再也不会像爸爸和妈妈这样,因为穷,被人踩在脚底。”
白栀边哭边打嗝,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头盔,“我不要裙子,我只要爸爸和妈妈。”
苏梅看着白栀,没说话。
白栀一直哭,一直重复:“我只要爸爸妈妈……”
不知道重复多少遍,苏梅松开握住白栀肩头的手。
后来,苏雨走进深秋的冷雨,左手撑伞,右手拖着行李箱。
昏黄的路灯,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再后来,每年春节,苏梅回家一趟。
带着塞满高级货的行李箱,和厚得能当砖头的红包。
她会摸着白栀的头,道:“我们栀栀又长高了呢。”
然后,拿起永远响不停的电话,说起永远接不完的业务。
白栀想跟她说说学校的事,奶奶的心脏病,姥爷的关节炎,姥姥的偏头痛,还有巷口那颗老槐树又开花……
可,苏梅总是在接电话、发消息,甚至算什么时候走。
渐渐地,白栀学会在她问想要什么时,乖巧回答够了。
能给的,已经够得溢出来。
给不了的,即便说,也没任何意义,只会让大家难过。
大概过了两年,她在电话里兴奋道:“栀栀,妈妈租了个一居室,是长租,妈妈终于可以接你到大城市。”
白栀沉默许久,看看生活十几年的家,挂在客厅的父亲遗照,正在厨房做晚饭的奶奶。
最后,乖巧道:“妈妈,我在老家挺好。”
也是那年,奶奶突发脑溢血,倒在家里。
白栀放学回家,看到时,尸体已经凉透。
又过两年,姥爷查出食道癌晚期,什么都吃不下,短短一个月,瘦成一把骨头,饿得痛得整夜呻|吟。
姥爷去世不到两年,一个雨天,姥姥出门买菜,不小心摔倒,半边身体丧失知觉,像枯萎的老树枝。
医生说,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
最后,苏梅没问她意见,直接派人来县城,把她和一只旧行李箱,塞进开往S市的房车。
房车开进这个小区时,两边保安立刻敬礼,姿势标准得像机器人。
电梯直达顶层,门自动打开,陈姨早早候在门口,冲她笑道:“小姐,欢迎回家。”
******
家?
她的家?
白栀起身,走出洗手间,站在能装下老家整个院子的客厅里,茫然四顾。
她找父亲亲手打的木书架,奶奶亲手绣的十字绣,姥爷养了十年的君子兰,姥姥磨豆浆的小石磨……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只有昂贵的进口家具,冰凉的艺术摆件,和身体心理都不健康的白栀。
这栋公寓,没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她。
她唯一的行李,只有那只旧行李箱。
但,现在,那只旧行李箱好像已经成为异类。
它缩在衣帽间的最角落。
似很清楚,自己是只不合时宜的,令人羞耻的下水道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