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探春远嫁之期已定,只剩不过半年光景。这日,她请了李纨、平儿,又特特使人去请了宝钗来,只说有事相商。宝钗如今虽搬出园外,但闻探春相邀,知是紧要事,便也来了。
四人聚在秋爽斋,探春屏退左右,只留侍书在旁伺候。她先叹一口气,道:“我这一去,山高水远,园子里的事,再不能经管。前儿我理家时,兴利除弊,将园子分包给婆子们,原是想省些用度,添些进项。如今看来,倒生出些弊端来。”
李纨道:“可不是么。前儿我听见有两帮婆子,光天化日下争抢园子里的笋子、鲜果。门房管理也松懈,上次尤氏来便闹了个大丑,后又有查抄大观园的大事,如今虽好了许多,不至于夜里连个灯笼都没有,可谁有知什么时候复发呢?”
平儿也道:“如今园子里的婆子们,比从前‘硬气’多了,连我都要让她们几分。这‘承包’的事,本是好事,可如今倒成了她们的‘底气’了。”
探春点头:“正是。当初我定下规矩,是‘除府中定例所用,余者归承包人’,一开始到好,可如今时间长了她们倒把‘余者’当成了‘全部’,我管着时还好,哪天我少管一天,便偷鸡摸狗此乃其一,其二下人们有了承包想法,本职工作便怠慢了,最直观的就是花草树木的修剪布局很是凌乱,哪还有以前省亲别墅的半分影子。要是这时突然要接待个皇亲国戚,治罪都是得的。因此我走之前,得把这规矩重新定一边。”
宝钗沉吟片刻,道:“三妹妹的顾虑极是。当初这法子,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要长久,得有个镇得住的主事人,可把权产分包给下人容易,要收回来难免一场腥风血雨。”
探春问:“依宝姐姐意思,谁能当此责呢?大嫂是最合适不过,您在这住,管此处最方便,不过下人畏威不畏德,嫂子可愿意立威?”
李纨立刻想拒绝,可想到这年来自己在稻香村住得很是舒适,庶务她也不是没参与,至于立威......李纨思考一番,缓缓开口说:“立威一事不是我不想,而是我能量不够,除非把王夫人凤姐林之孝家的她们帮我先敲打一番,起个头,往后我再接手管理,那应该没问题。”
探春听罢,眉心微舒,叹道:“大嫂这话实在,原是我考虑不周。这些婆子们久在府中,欺软怕硬惯了,单靠大嫂的仁德,终究压不住她们的私心。”转而看向平儿,神色郑重几分,“二奶奶如今卧病在床缠绵难愈,府里大小事早已力不从心,我此番整顿园务,还要劳你多费心,回去细细回明二奶奶,再请太太示下,让林之孝家的协同办事,先把这股歪风压下去。”
平儿忙起身应道:“三姑娘只管吩咐,我回去便一五一十回了奶奶,定然帮着大嫂子把这事料理妥当。”
宝钗在旁抚着茶盏,缓缓插话:“依我看,收权不必过急,反倒要循序渐进。当初分包时,各有地界账目,如今只重新厘清规矩:凡园中花木果蔬,先供府中主子日常取用、节庆陈设,余下的依旧归承包婆子贴补家用,只是需立下文契,每七天将出入账目呈报稻香村,由大嫂子核查,再交与林之孝家的汇总,不得私自隐匿争抢。”
她顿了顿:“再者,园门禁闭、夜间巡更、灯火洒扫,皆是本职差事,与分包出产无干。需另派专人当值,不归承包婆子管辖,各司其职,才不会彼此推诿。一来不寒了尽心当差之人的心,二来也断了那些懒怠刁滑之人的念想。”
探春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宝姐姐思虑周全,如此最为妥当。既保全了当初兴利的初衷,又能堵上眼下的弊端。”当即命侍书研墨铺纸,将这些规矩一条条写明,细分权责:稻香村李纨总管日常督查,林之孝家的掌管账目核查与下人惩戒,平儿居中联络,随时通报凤姐、王夫人,园中分包地界、出产分配、门禁巡更,皆逐条列明,不留模糊余地。
诸事商议已定,日头已偏西,宝钗起身告辞:“园里诸事繁杂,我在外居住,不便多参与,日后有需我搭言之处,只管派人传话。”探春起身相送,执手唏嘘:“你如何不住到我离开?如今见你一面可难了,你虽搬出园子,终究是咱们这边的人,往后园里冷清还要常来坐坐。”
送走宝钗,探春又与李纨、平儿反复叮嘱,将各项细则交代得明明白白,直至暮色四合,二人才各自离去。
回到凤姐住处,平儿回明凤姐,凤姐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听毕只是闭目叹气:“我如今这身子,是半分力气也没有了,三姑娘既有章程,便依着她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