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夕在落日谷住了整整一个春天，又熬过半个盛夏。直到遍野沙柳扎根成活，新播草籽破土抽芽，直到赵归尘能磕磕绊绊读完一整份《科学报》，她才决意离开。

赵归尘没有挽留。他知道，像她这样的人，从来留不住。离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煮了一锅红糖鸡蛋，端着碗早早守在村口。

“林姑娘，路上吃。”他声音沙哑，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颤，碗里的甜汤险些洒出。

林朝夕接过粗瓷碗，仰头一饮而尽，连碗底粘着的几颗红枣也没剩下。她把空碗递还，语气沉稳：“赵大叔，沙柳要接着种，水源省着用，土地勤养护。往后遇到难处，尽管写信。”

赵归尘用力点头，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星火静静站在林朝夕身侧，背上小竹篓里装着几株沙柳苗，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科学报》。他要跟着走，不是林朝夕要求，是他自己的决定。

临行前林朝夕问过他：“你想回天云宗，还是留在落日谷？”

星火想都没想，语气笃定：“跟您回去。”

“落日谷不好吗？”

“好。但您在哪，我就在哪。”

马车碾着土路缓缓启程，驶出落日谷的地界。林朝夕掀开棉布车帘，回头望去——赵归尘仍立在村口，佝偻着脊背，拄着磨旧的木棍，像一株扎根荒原、被风压弯的老树。他身后，成片沙柳抽出嫩绿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似在无声挥手。

林朝夕放下车帘，靠在微凉的车壁上，缓缓闭上眼。耳边是车轮碾过泥土的咯噔声响，混着身旁星火翻书的沙沙声。她嘴角不自觉弯起，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星火从竹篓里摸出那本翻烂的《科学报》，翻到凡人专栏，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遇上不识的字便跳过，实在绕不过去就试着猜读音。林朝夕静静听着他磕磕绊绊的念报声，只觉得比世间任何仙乐都动听。

那不是音律，是破土而出的希望之声。

马车行了十日，终抵天云宗山门前。林朝夕下车，缓步走到研究院门口，抬眼望向那块刻着“科学修仙”的石碑，望向碑后那棵枝桠光秃的银杏树，望向熟悉的砖瓦檐角——不过数月未见，研究院早已焕然一新。

楼前空地新铺了青石板，平整开阔；东西两侧各增一排青砖厢房，素净大方；楼后山壁凿开一处洞穴，洞口悬着“新材料实验室”的木牌，字迹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