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定是渔涣溪!
地面晃动越来越剧烈,但好在这里离涣溪殿并不远,没一会儿,渔深深就到了殿门口。
殿前的石阶已经裂成几大块,显然没处落脚。渔深深借着一块凸起的石阶,用力一蹬,便跃至殿前。
渔深深看着脚底这道门槛,仿佛将殿内殿外隔成两个世界。
殿外是地动山摇,而殿内却静得可怕,她只跨进了一步,便倚在门框处默默看着。
渔深深起初以为是沧濯缨受了什么刺激,知晓自己身处幻境,这才使幻境面临崩塌。
但此番一看,的确是受了刺激,可受的却是身体上的刺激。
沧濯缨嘴角带血,左手紧紧抓着佩剑却并未拔出。而渔涣溪则坐在椅子上,坐姿依旧懒散随意。
渔深深虽然不知其中发生什么,但也猜到这伤是渔涣溪所致,而这下她也猜到渔涣溪想必早已知道这是幻境了。
渔深深不由失笑,天下第一不愧是天下第一,原来自己眼里渔涣溪所有奇怪的举动皆源于此。
沧濯缨颤着手,用掌心抹开嘴角的血,擦过脸颊,留下一道浓重的血迹。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心,毫不在意自己受了伤。
眼眶早已发了红,却仰脸扯出笑,声音有些嘶哑:“姐姐,你可真会骗人。不下山便不下山,或是要将我……赶出溪云山,那便赶出溪云山,为何非要编得这样一套骗我。”
面具下的那双眸,闻言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格外明亮。
渔涣溪抬起手背,不经意抚过下颌,语调平静道:“骗人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沧濯缨一言不发,指尖近乎要掐进掌心。
他不懂,为何他只是想同她一起下山,她却要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假的!
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千百个日夜的陪伴怎么可能是假的?
每一次的欢笑怎么可能是假的?
包括……
包括他日夜滋长,不敢窥见天日的情感,又怎么可能是假的?
简直可笑!
终于,眼眶的泪划过嘴角,沧濯缨抿了抿唇,喉结轻滚:“好,你既然说是假的,那你就——杀了我。”
闻言,一直靠在门框处的渔深深站直了身子,她盯着沧濯缨微微有些颤抖的身影,就像个绝不相信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小孩,面对不确定的情感,反复试探。
可沧濯缨不愿相信这是幻境,那渔涣溪唯一的方法就只能是杀了他。
还真是个犟种。
“犟种。”渔涣溪不平不淡地说了一句。
紧接着她目不斜视,大喊一声,“清尾!”
屏风后,随着阵阵剑鸣声响起,清尾剑嗖得一声,绕过屏风,悬立在渔涣溪身边。
这下,渔深深终于见到了真正的清尾剑。剑身比天山寒冰还要清透,正裹着重重寒气,仿佛稍稍触碰便会被冻成冰块。
渔涣溪只是双眼轻眯,下一刻,清尾由悬立变为横躺,剑尖朝向沧濯缨方向,剑身轻微抖动,但却挡不住它的气势汹汹。
“你非不信。”渔涣溪轻叹一声,“世间事变化莫测,没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比如你以为我不可能杀你。”
此话一出,清尾剑寒气四散,不带一点犹豫,直冲沧濯缨而去,最终抵在他的心口处。
沧濯缨没有后退一步,只觉得周身似乎笼罩一层隔膜,将所有的声音拒之门外,就连抵在他心口的清尾发出的剑鸣声,他也听不清。
唯能听见渔涣溪的声音:“我不知是过了百年或是千年,不知世事变化如何,也捏不准我会发生什么,更无从知晓你我如何会变成那样。但该走的路总得走下去,沉湎虚幻毫无意义,你该醒过来了。”
她明明就坐在上面,沧濯缨却觉得那声音缥缈难觅,像从千百里外的巍峨雪山飘飘而来,然后渐渐又掩埋于风雪之中。
只听见“噗呲”一声,清尾刺破那片雪白,沧濯缨感觉不到疼痛,眼前只剩一片鲜红。
顿时,周遭仿若天旋地转,心口插着的清尾剑像薄冰断裂般消散,而方才坐在上方的人也渐渐裂成碎片。
他没再多看一眼,而是僵着身子转身,看向怔在原地的渔深深。
“姐姐……”
大殿不断坍塌,渔深深晃着身子,脑子被渔涣溪最后说的话搅成一团浆糊,还来不及思考太多。
天旋地转间,便两眼一黑。
再醒来时,便是在客栈的床榻上了。
渔深深猛然惊醒,喘着气,双眼呆滞地盯着床头的木头板子,人已经出了幻境,但神魂好似还尚未归位一般。
似真似假的劲缓了好久,渔深深才慢慢坐起身。
低头一看,穿的不再是那套白色衣裳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真的回来了。
也不知现实里过了有多久,她的唇舌已经有些干燥了。
渔深深撑着疲软的身子下榻,坐下倒了杯茶。
脑袋刚在幻境里转了一遭,有些昏昏沉沉的,她一手拿起茶杯,一手轻柔太阳穴,等到茶水润过她的喉咙,她才觉得自己舒服了不少。
渔深深垂头合眼,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想着幻境的事。
没一会儿,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神经猛然抽痛一瞬,她眉头一紧,转瞬又恢复平常,手上按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哧”地一声,渔深深唇角扯起,“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