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堵酸涩猛地漫上来,压得方崇光浑身戾气都散了个干净。
他嗓音紧绷,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哭什么?”
付白榆鼻尖泛红,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掐疼我了。”
收紧的力道骤然松开,方崇光下意识撤去抵在少年颈边的短刃。
付白榆慢慢撑着地面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你回去吧,往后这段日子,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夜色寂静,烛火轻轻摇曳。
方崇光幽深的目光牢牢锁在他单薄的背影,方才紧攥短刃的指尖,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自那夜之后,侯府里悄然变了天。
方崇光的用度尽数恢复如常,寒院的炭火日日供足,衣食起居也无人苛待刁难。
而向来喜欢欺负大公子的世子也再没有踏足过冷院半步,大家都在猜测少爷他可能玩够了觉得失去乐趣了。
这样的状况,一直维持到除夕之夜。
阔别多日的靖安侯终于赶回了侯府。
天刚蒙蒙亮,付白榆就被喜宝叫醒,换上一身红金相间的锦缎年服,衣料华贵鲜亮,衬得他眉眼精致温润,整个人喜气洋洋,像个被精心呵护的福娃娃。
做任务近一月,他总算亲眼见到了原身威严厚重的侯爷爹。
靖安侯看着面容肃穆、气质沉冷,看着极是威严刻板。可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时,瞬间卸下满身凛冽,眉眼柔和下来,笑着朝他招手:“过来,让爹瞧瞧是不是瘦了。”
付白榆弯着眉眼走上前。
靖安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欣慰:“不错,看着反倒长了些肉,气色也好了不少。”
随即又细细叮嘱:“冬日天寒,别总在外吹风乱跑,好好待在屋里静养,郎中开的汤药也不许偷懒,按时服用。”
付白榆乖乖点头应下。
侯夫人适时走上前来,满眼后怕地轻声道:“外头风烈得很咱们进屋细说,前些日子乖宝染了风寒,还一度咳血晕厥,可把我吓得不轻。”
靖安侯闻言脸色微沉,连忙道:“快进屋,出来还穿这么少,也不怕再冻着。”
一行人入暖厅落座,他环视一圈,随口问道:“崇光呢?今日除夕阖家团圆,怎么没见他人?”
乍一听靖安侯提起方崇光,付白榆微微发愣。
他这才恍然发觉,两人确实许久未见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吩咐其他人不要再刻意招惹刁难,方崇光便安分守在自己的院落里,从不出府闲逛,两人避着所有交集。
侯夫人笑着柔声解释:“大公子这些日子一心闭门温书,妾身怕下人走动打扰他静修,便让人远远伺候着,想来是还没通知他除夕团圆的事。”
说着,她悄悄给喜宝递了个眼神:“快去,请大公子过来用膳。”
不多时,方崇光便随下人入了厅。
付白榆目光不经意扫过,心底隐隐一震。
方崇光身上穿着和他同料同纹、做工无二的新年锦服,配色雅致华贵,分毫不差。
他骤然惊觉,侯夫人居然这么心细缜密,做戏做全套,衣服也早早备下,没让靖安侯看出什么来。
方崇光身姿挺拔,上前行礼落落大方,气度沉稳有度:“侯爷,夫人。”
自始至终,他未曾唤过一声父亲。
靖安侯神色平和,毫无半分不悦,付白榆觉得他可能是心中愧对方崇光母子,所以从未计较过这些礼数。
付白榆悄悄抬眼打量对方。
多日未见,方崇光像是又拔高了些许,身形愈发清挺,往日眼底翻涌的阴鸷戾气尽数收敛,沉静得看不出半分情绪。
席间侯夫人心疼儿子前段时日生病体虚,不停给他夹菜添食,付白榆乖乖接着小口慢吃,一顿饭下来吃得肚腹发胀,整个人都撑得有些发沉。
膳后喜宝端来汤药,药味扑面而来,浓重苦涩直冲鼻腔。
付白榆立刻皱紧眉,连连摆手后退:“拿远一点,我闻着恶心。”
侯夫人连忙起身轻抚他的后背,满脸担忧:“怎么突然这般难受?若是不妥,我即刻让人传郎中来瞧瞧。”
付白榆刚想摇头开口,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再次袭来,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全程沉默的方崇光此刻忽然开口,语气平和自然:“弟弟许是方才吃得太撑,积食闷住了,出去走一走消消食便好了。”
他顿了顿,淡淡补充:“外头灯会热闹,待会儿还要放烟火,出去逛逛正好散心。”
付白榆捂着心口,抬眼狐疑地看向他。
正好对上方崇光浅浅勾起的唇角,笑意清淡,却莫名透着几分深意。
付白榆心头暗暗警觉。
这人打什么主意?
靖安侯闻言颔首应允:“也好,自打子羡十五岁之后,咱们一家人便没一同逛过灯会看烟火了,今日正好团聚,出去走走热闹一番。”
侯夫人不放心他身子,细细给他裹了厚厚几层狐绒披风,里外添了好几件衣物,裹得他手脚都难以舒展,才放心放他出门。
出行车马早已备好,靖安侯与侯夫人同乘一辆马车,付白榆则和方崇光共乘一辆。
狭小的车厢之内,两人各坐一隅,隔得远远的,气氛安静又尴尬。
付白榆无话可聊,只能频频掀开帘幕,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发呆。
他心底暗自懊恼。
那日夜里也不知道是发的什么病,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过丢人。
而且他的这具身体也不是泪失禁体质啊。
街市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沿街摊位林立,各色新奇小玩意儿看得人眼花缭乱。孩童们拽着爹娘的衣袖四处跑,刚举着甜滋滋的糖人,转眼又盯上了油亮的猪油糖,吃得嘴角沾着糖渣,模样俏皮又可爱。
付白榆看得眼馋,目光直勾勾落在吃食摊上,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想吃就下去买。”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让他一愣,连忙收回探出窗外的身子:“啊?”
方崇光直接示意车夫停下车,掀帘一跃落地:“口水都快滴到车里了,下来走走,想吃什么尽管买。”
喜宝被留在家里,同行的霖逸还没来得及上前,付白榆就被方崇光半扶半拉带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