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材料带齐了吗?”
“齐了。上次就是吃了布阵太急的亏。”
伊里斯和艾尔对视了一眼。果然是同一批人。来得好,刚好把上次的账一起算。
火光在空地边缘停下了。大约三十来个黑袍人从密林里鱼贯而出,为首的那个和上次一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他的手里拎着一盏暗紫色的灯笼,灯笼里的光焰在夜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死人一样白。
“就是这里。”为首的黑袍人蹲下来,用手指在土地上划了几道,似乎在测量什么,“地脉的能量确实恢复了不少……这棵树比我们预想的棘手。”
“老大,阵法从哪开始布?”
黑袍人的手指在地上停顿了一下。“从树根开始。把那几条主脉的能量截住。”
黑袍人们开始动了。有人拿出材料,有人在地上画阵,有人负责警戒。他们的动作不算慢,但也不算熟练,偶尔会有人绊到树根或者踩到同伴的脚。
伊里斯在树干后面看着,嘴角抽了一下——这些人的业务水平,和他在原世界遇到的黑巫师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难怪上次那个局虽然毒,执行起来却漏洞百出。
“动手?”伊里斯侧过头,用最小的音量问艾尔。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布阵。”艾尔的猩红色眼睛在暗处发着微光,像一头耐心等待猎物进入陷阱的兽,“阵法成型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阵心上,没人会注意到身后。”
伊里斯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分明是从刀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战术意识,是只有和噩梦真刀真枪干过的人才会有的冷静。
他忽然想到一个点。“你在原世界的时候,和噩梦交过手?”
“不止一次。”艾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伊里斯能听见,“它很狡猾,从来不正面出现。它用的是人——被它蛊惑的、利用的、最后抛弃的人。”
伊里斯不是第一次听艾尔提起另一个世界的事。但每一次,艾尔的语气都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伊里斯知道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种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却无力阻止的滋味。
“先解决眼前的事。”伊里斯说。
艾尔看了他一眼。“好。”
空地中央,阵法的雏形已经铺开了。暗紫色的纹路从黑袍人的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株正在生长的、腐败的藤蔓。那些纹路越过了枯草和碎石,朝着古树的方向蔓延。
树根接触到阵法边缘的那一刻,整棵树猛地一颤。银色的光点从枝叶间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就是现在。”艾尔的声音刚落,人已经闪了出去。
法杖没入地面,一道猩红色的光弧从杖尖炸开,像一把刀横切过整个空地。黑袍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最外围的七八个人已经飞了出去,撞在树干或土坡上,东倒西歪地滚了几圈就不再动弹。
“有人埋伏!”
“是伊里斯!那个红眼睛的也在!”
黑袍人队伍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抽出法杖开始反击,有人慌乱地把阵法材料往怀里塞,还有人不知所措地举着火把躲在人群后面。
伊里斯从树干后面走出来,法杖横在身前,彩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起来。
“诸位,大半夜的来我的地盘画圈,不需要打个招呼吗?”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在问邻居今天吃了什么,但法杖顶端已经开始凝聚柔和而不该被轻蔑的光芒。
战斗持续的时间比预计的短。领头人倒是有点本事,黑魔法造诣在小喽啰里属于拔尖的那层,和伊里斯过了十几招,暗紫色的光束一道接一道地往伊里斯身上招呼。伊里斯一一挡下,还有余力在格挡的间隙问他一句“你累不累”。
艾尔那边的进展更快。没用太多花哨的招数,简简单单的拳脚加魔力压制,一拳撂倒一个,一脚踹飞一双,围上来的黑袍人像纸糊的一样,片刻间倒了大半。被他打了的伤不算致命,但几个时辰内绝对爬不起来。
剩下的黑袍人互相看了看,不知谁先丢了法杖,转身就跑。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空地中央只剩下那个被伊里斯的魔法压住、单膝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领头人。
伊里斯收了光系魔力,从他肩膀上碾过去,弯腰看着他的脸。兜帽滑落下来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四十来岁的洛克,嘴角有血,眼神阴鸷但不掩饰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伊里斯的语气很随意。
“……阿瑟尔。”
“阿瑟尔。”伊里斯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们在这里布阵,目的是什么?”
阿瑟尔闭上眼睛,嘴唇紧抿,摆出不打算合作的姿态。
艾尔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阿瑟尔睁开眼,对上一双猩红色的眸子。那双眸子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然后艾尔开口了。
“你们上次在轻风山设的那个局——用那只小独角兽引伊里斯出来,匕首上涂针对光系精灵的诅咒。事后又在古树下布阵抽地脉能量,搅乱草系精灵的心智。”每个字都准确地砸在点上,“这不是散兵游勇能干出来的事。背后有人给你们提供情报、材料,还有——阵法图纸。”
阿瑟尔的瞳孔缩了一下。
艾尔看到了那一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空地上,比任何魔法都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暗黑圣母。”阿瑟尔的声音挤了出来,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她给我们的图纸,材料和情报也是她提供的。”
伊里斯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莉娜的黑暗人格,天界大战的发动者,精灵王合力封印的黑暗面。但在他的认知里,暗黑圣母应该在封印中沉睡才对,为什么会在风眠省活跃?
“暗黑圣母人在哪?”伊里斯没有表现出惊讶,语气平稳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不知道。”阿瑟尔摇头,“每次都是她联系我们,我们没资格主动找她。”
艾尔和伊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艾尔站起来,走到古树旁,蹲下摸了摸树根上新生的嫩芽。然后从树干后边——准确地说,从一个被枯叶和碎枝掩盖的小土坑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布袋是粗麻的,不起眼,和路边随处可见的废料袋没什么区别。但打开之后,里面躺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紫色碎晶。
碎晶的边缘光滑得像被水流打磨过的卵石,表面有暗紫色的纹路,和黑巫师阵法上的符文出自同源。
艾尔翻开布袋的里层,看到了一个烫金的小标记——扭曲的太阳,被一条蛇缠绕着。那个标记他在原世界见过,在那些被噩梦蛊惑的人留下的痕迹里。
噩梦的标记。
“找这个?”艾尔把布袋拎起来,递到阿瑟尔面前。
阿瑟尔的脸色变了。不是被拆穿的那种惊慌,而是——那是一种被更深的、更不敢面对的东西掐住脖子时才有的恐惧。
“这……这不是我的东西。”他的声音发着抖,“我没见过它,不是我放的。可能是上面的人……我们只是执行者,布阵的事上头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这些碎片……这些碎晶我们只在上头发放的物资清单上见过名字,但从来没经手过实物。”
伊里斯不认得那个标记,但艾尔认得。在原世界的暗黑基地里,在那些被噩梦侵蚀过的地方,到处都有这个标记。
扭曲的太阳。被蛇缠绕。
那是噩梦的标记。
噩梦就是那个自远古时代就蛊惑人心、以人们的负面情绪为食的存在,它诱导人们走上歧途,将莉娜黑化为暗黑圣母,发动天界战争。
“这些碎片来自暗黑圣母的指令——还是噩梦本人的?”艾尔的声音沉了下来。
阿瑟尔抬起头,一双空洞的眼睛里满是崩溃。“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只和暗黑圣母联系。什么噩梦……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不是早就被亚瑟王封印了吗?”
伊里斯和艾尔又对视了一眼。
噩梦确实在远古时代被亚瑟王联合精灵王封印过。但封印的是实体,它的意志从未消散,潜伏在世界暗面等待机会。
现在,它活动了。
伊里斯站起来,往阿瑟尔手里塞了一瓶治疗药水——不是收买,而是天亮以后要押他回驻地接受审问。
“回去告诉暗黑圣母,”伊里斯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风眠省不是她的棋盘。下次再派人来,我就亲自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