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蛇出洞这个计划,是伊里斯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想出来的。
他侧躺在艾尔怀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忽然用手指戳了戳艾尔的胸口。
“我们是不是太被动了?”
艾尔没睁眼。“嗯。”
“你嗯什么嗯,我在问你。”
“你每次戳我的时候,都知道我在听。”艾尔睁开眼,猩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幽幽发亮,“被动。一直都是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想打就打,想撤就撤。”
“对。”伊里斯从他怀里撑起来一点儿,彩色的头发垂落在艾尔的锁骨上,痒痒的,“所以我想主动一次。”
艾尔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钓他们出来。”伊里斯的指尖在他胸口画了个圈,“我这边把风眠省的防御线收拢一部分,制造一点‘伊里斯最近精力顾不上外围’的假象。他们如果还在打这边的主意,一定会闻到味儿凑过来。”
“你怎么确定他们还对风眠省有想法?”
“因为这边的地脉值钱啊。”伊里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带着一点狡黠的味道,“轻风山那条地脉的能量浓度,在整个风眠省排前三。这些人费了那么大劲布阵,被咱们一锅端了,他们心里不恨?恨就一定会回来。”
艾尔想了想。“风险在哪儿?”
“风险是咱们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实力。”伊里斯诚实地说,“万一来的不止之前那批人,还有更强的后援……咱们只有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
伊里斯眨了眨眼。
“你还有你的魔法师。”艾尔的语气很平淡,但伊里斯听出了别的意思——那是在说,你不会再一个人扛着了。
伊里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回艾尔的颈窝里。
“……你这种不动声色说好听话的能力,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从你第一次脸红的时候。”
伊里斯狠狠咬了一下艾尔的锁骨,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说话了。艾尔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伊里斯闷得发红的耳朵。
“计划不错。”他说,“明天开始。”
伊里斯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风眠省外围的几处巡逻点撤了回来,理由是“人员需要休整,重新编队,后续调防”。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什么。但在这层公事公办的公文底下,藏着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饵——轻风山那边,他只留了两名轮流巡逻的魔法师,而且把巡逻时间固定在了每天的午时和夜半。
固定的时间。可预测的路线。一眼就能看穿的防守缺口。
“你确定他们会咬钩?”艾尔坐在伊里斯的办公室里,翻着那份“人员休整计划”的抄送稿,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不确定。”伊里斯把手里的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他,“所以咱们得去实地守着。”
艾尔接过饼干,没有吃,只是放在桌角。
“我去。”他说。
“我也去。”
“你的状态——”
“我的状态好得很。”伊里斯把那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而且这件事是我挑起来的,我得看着它收场。”
艾尔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桌角拿起那半块饼干,咬了一口。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夜半。
轻风山的夜比驻地更沉,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挂在天幕上,像是在偷看什么热闹。
艾尔和伊里斯提前半个时辰到了那棵古树的位置。树下的空地比之前安静了许多,暴走的草系精灵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三四只还在树根附近打盹,鼾声细细的,像风吹过草叶。
伊里斯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最近那株蒲公英的叶片。叶子还是有点卷,但颜色已经从暗红慢慢转回了翠绿,叶脉里隐隐有荧光流动。地脉的问题解决了,它们的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快了。”伊里斯轻声说,把手收回来,站起身走向古树。
树干上的裂纹还在,但不再往外渗出那种暗绿色的汁液。那些原来挂在树枝上的银色光点也稀疏了许多,零星地亮着,像是这棵树在做最后的自我修复。
伊里斯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的薄茧,那种手感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原世界的月牙湖畔摸过的那棵老树。
那棵树下,他和艾尔第一次牵手。
艾尔走到他身后。
“他们还没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你。”伊里斯的声音很轻,“想以前的事。”
夜风穿过树梢,把那几根银色的藤蔓吹得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响声。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打在伊里斯的脸上。
艾尔站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等了很久。
久到伊里斯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出了问题。他靠在树干上,把法杖横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那几颗忽明忽暗的星。
就在他快要打盹的时候,艾尔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伊里斯瞬间清醒。
他顺着艾尔的视线看过去——西南方向的密林深处,有火光。不是野营篝火的那种温暖的橘红色,而是一种暗紫色的、带着腐败气息的、从地底渗出来的光。
那种光伊里斯见过。两个月前,在这个地方,在黑巫师营地的大锅底下。
艾尔把手松开,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伊里斯面前。
伊里斯拨开他的肩膀,站到他身侧。“你能不能让一让,我现在视力比你好。”
“你确定?”
“至少我没把你的杯子当自己的用过。”
那是艾尔刚到这个世界时闹的笑话——在一次晨会上,他端起伊里斯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在座的所有魔法师都沉默了。伊里斯当时倒没说什么,只是在散会后把艾尔堵在走廊里,红着耳朵说了一句“那是我的杯子”。艾尔回了三个字:“所以呢。”伊里斯至今想起来还要脸红。
“……”艾尔面无表情地把位置让开了半个身位。
他们并肩站在古树巨大的树干后面,借着粗壮的根系做掩护。
火光越来越近。不是一团,而是好几团。暗紫色的光影在密林的缝隙间明灭闪烁,伴随着树枝被踩断的脆响,和压低了嗓门交流的人声。
“这边,动作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