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初期的工作枯燥烦琐，就是持续勘测与记录，反复猜想和验证，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关键，在千头万绪中理出脉络……好在不算劳累。

当然，“不累”，是针对辛涣而言。

对于其他人，虽然有过布设千羽万鳞阵的经验，但从提出构想到落纸阵图，是由辛涣、朱虹和裘凡预先完成，他们只参与执行，不像这次，进展完全从头开始。

他以为会听到抱怨，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懈怠和不耐，甚至要求多来点。

辛涣：“……”

总觉得这帮家伙和以前不太一样，具体又说不上来。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做无良的资本家了。

于是在常规任务之外，辛涣又多加了一项，开研讨大会。

所有人聚在一起，汇报当日发现，提出各自见解，互相论辩。

还别说，他们天马行空的想象，毫无边限的思路，令辛涣叹为观止，常常为了一个荒诞的论题，争得面红耳赤。

过程中辛涣一般不会打击他们的热情，只在点评时不留情面。

但即使这样，也没完全消磨他们的乐观心态和过盛精力，挨完骂还能笑嘻嘻地去帮安厨娘准备年货。不得不说，散修除了漫无纪律、无利不往、愚笨无知和眼光短浅之外，身上也有优点，那就是脸皮够厚，皮实耐造。

他们也在准备过年。

说起来，最忙的人反倒是安厨娘。

要在短短几天，把荒界布置出年节的氛围可不容易，她不是外出采买，就是在清点货物装饰场地，整日没有空闲。

新年前日，这份忙碌达到顶点，好在辛涣给大家放了假，不用开会，都去帮忙。

大多数事情安厨娘不必亲力亲为，除了准备酒馔，她站在中心，安排各人去做不同的事，指挥若定，颇有大将之风。

旁观的辛涣会心微笑，然后就被递了一捆红色绸带，让他系在草棚顶上。

他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去干活。

红绸很长，从顶棚垂落到地面铺开，像是华丽的宝盖，辛涣看到每条绸带都写了祝词，最多的是——“岁岁平安”。

腾山孤零零坐在界域入口，目光遥望远处，神情落寞。

涂臣来到他身边坐下，问道：“义士，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

换个人来问腾山估计不会搭理，但他想到涂臣和他一样，都来自孟教，顿了顿，话语不由自主地出口：“我们那边年节的习俗不同。”

往年，村子里也是这样喜庆，今年发生了许多变故，他们离开了村庄迁户入城，开办了酒楼和农场，不知道过年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你在想家？”

腾山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句，只好反问：“你不想家吗？”

涂臣道：“我家被妖兵毁了。”

腾山愣了愣：“抱歉。”

涂臣摇摇头：“几个月前，我以为我没有家了，但现在，研究院就是我的家。”

“你也可以把这里当成家，”他站起身，面上露出笑容，“我要去干活了。”

腾山看着他走远，身影很快融入众人当中。

他心中空落落的，许久才喃喃道：“我和你……不一样。”

辛涣屡屡望向界域入口，但不是关注腾山，他的传讯纹螺静悄悄，没有回音。

直到年夜宴开启，凌恪也没有回来。

众人对安厨娘的手艺交口称赞，他心不在焉地夹了几筷子菜，却没吃几口到嘴里，杨贡端起酒杯：“老板，战事紧张，凌大人要以大局为重嘛，您别苦闷，来，喝一杯！”

好勇，冬平悄悄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辛涣眼刀凌厉地飞过去。

……

“老师！”

突然，腾山“嚯”地起身。

众人齐刷刷扭头，也纷纷站了起来：“凌大人！”

入口出现一道身影，逐渐走近，向他们点头致意。

辛涣眼中爆发出神采，绕过桌席快步走上前，唇边止不住笑意：“你回来了。”

凌恪也对他点点头。

“凌大人，快来坐，还热乎着呢！”

“快快快，让个位置。”

“你起来干啥，让老板旁边的位置。”

众人争相邀请，腾山一时竟然插不上话，他茫然发现，这些人对老师比他还要热情。

凌恪笑着婉拒：“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那也再吃一点。”辛涣不由分说地拉他入座。

他看凌恪发梢还凝着霜露，靠近便感受到寒意，可以想见，他一路风尘地赶来。

旁人悄声私语：“老板变脸可真快。”

……

凌恪坐了没多久，起身辞席，话才说完，罗三同连忙站了起来。

“凌大人，这几年边境安平，多亏了您，咱们散修日子好过了不少，现在妖族卷土重来，也是有您在前线，大伙儿还能过个好年，凌大人，我敬您。”

他启了话头，其他人纷纷跟随站起，端起酒杯。

“是啊，凌大人，我们得敬您！”

凌恪拿起酒杯，脸色却有点为难。

“我代他喝。”辛涣忽然横插一手，夺过杯盏一饮而尽。

有人道：“老板，我们敬的是凌大人，您代喝怎么能算呢？”

“不够？”辛涣眼光斜睨，伸手再次倒满。

他连喝三杯，看向对方，目光是赤裸裸的威胁：“算不算？”

“算、算，开个玩笑嘛。”那人怂得很快，哄笑声中，缩到了人群背后。

“你们慢慢吃。”辛涣满意地带着凌恪离席。

他们走向临时搭起用来休憩的草棚，绕到后方无人看见处，辛涣整个人倒在凌恪身上，抱着他在耳边道：“我醉了。”

他当然没醉，只是借着一点酒劲瞎说八道。

但凌恪不知道，他不喝酒，也不清楚辛涣的酒量。

他扶起辛涣，伸手碰他的额头。

辛涣抓住他的手，带向自己，堵住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