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山第一次在城池中杀人,竭力装出老师那般的冷酷,却手足发软,心惊肉跳。
幸好偷袭十分成功,没有引发动静。他搜便敌人全身,只找到一枚木牌,刻有纹路,可以用神力激发,但激发后也没什么反应。
尸首来不及处理,很快会被人发现,但只要向老师汇报这件事,证明他杀的是孟教奸细,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他迅速换掉沾了血迹的外衣赶回城主府,急切请求守卫通传,有要事求见城主。
然而,他再一次被守卫拦下,城主正在接见其他来客,无暇与他会面,纵使腾山心中万般焦急,也只能站在厅外等候。
左右都被屏退,密室内只余二人,杜烈见孙疾仍不放心,又布下纹器结界,不由问道:“孙营首,有何重大军机?”
孙疾挑起眼皮,阴鸷目光直直朝他望来。
他缓缓开口。
“司教大人,孙疾新任军部部帅一事,还望相助一二。”
“孙营首,您说什么?”
杜烈险些怀疑自己听错,谁都知道,他是教派的人,不会插手城职选任,再说如今的部帅凌恪并未卸任,孙疾如此直言不讳地找他帮忙……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若是无关军事,孙营首还是请回吧。”
“杜烈。”孙疾突然直呼其名。
杜烈皱眉朝他看去,见他手中亮出一枚木牌,神力激发,牌上的纹路如画笔勾勒飞快亮起,散发蒙蒙光晕。
杜烈立即想要呼传卫军,同时运转神力,但正在这时,他发觉体内神力未能循氏纹运转,而是被迫牵引游走另一路线,他的身体不能动弹,声音卡在喉中,一种妖异的红光在衣衫下隐现。
转瞬,他的思维也闭合,神情僵硬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生气的木偶。
“杜烈听令,荥城军部部帅人选决议,定为右营首孙疾。”
这话他反复说了三遍,又嘱托不可为他人所知,木牌光芒黯淡下来,寸寸龟裂成灰,杜烈眉宇抖动,紧闭双目,许久,脸上隐约现出痛苦之色,眼皮颤抖着将要睁开,孙疾连忙躬身低头,做出恭敬的模样。
杜烈睁开眼,神情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像是忘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语气如常问道:“孙营首,有何军情相告?”
孙疾此时态度迥异,挑了些军中事务汇报,但都不算什么要紧事。
“这些事,军部都可自行决断。”
听到杜烈委婉的说辞,他也知趣地告退。
等到孙疾离开,杜烈望着关合的大门,平直威正的面容现出杀机。
“原来,是你。”
不一会儿,下属又进来通传,称腾山等在门外求见。
杜烈冷笑一声:“让他进来。”
倒是一块儿来了。
腾山终于等到老师的召见,被带进后立即上前,行了礼连腰都没直起,话已匆匆出口:“老师,我发现了孟教的奸细!”
他平日性子懒散,这时候却半点不慢,快速将事情来龙去脉托出,尽管他很想在老师面前表现,但也明白事态紧急,没有过多讲述自己的应对机警,只挑了重点和结果。
尸首估计早已被发现,要是被卫军找到还好,万一被民众看到,还可能引发恐慌和其他的麻烦,需要尽快处理。
但他着急忙慌地说完,却见杜烈不紧不慢,似是陷入沉吟。
“多谢。”他语调平淡,像是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老师!”腾山忍不住焦急喊了声。
杜烈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慢慢走下一级台阶,走到腾山跟前。
“这么说,孟教派来的奸细另有其人,并不是你。”
“什么?”腾山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那么,”杜烈若有所思,“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叫我老师?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腾山的眼睛越睁越大,老师说的话,他怎么听不懂?不,不是听不懂,他只是不愿相信……
一些未曾在意的细节回现,相见那天,老师问他是谁,他当时只顾着证明自己,又处在情绪爆发的时刻,时间也短暂,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上老师一眼……此刻近距离交谈,才发现除开面貌,老师的身量、语气似乎都有不同。
如果不是老师,杜城主留下他的用意……
腾山的表情越来越茫然,越来越惊恐,他忍不住后退,感知忽然疯狂预警,几乎本能地运使神力抵挡,下一刻脏腑剧痛,重重摔了出去,吐出大口鲜血。
杜烈一声轻“咦”,他虽然没用全力,但刚才一击也不是二纹血裔能够承受,本来是想废去他反抗的能力,关押起来审讯,没想到被挡了下来。
但他不甚在意,一步步走向腾山,审判道:“城规有令,无故杀人者偿命,你说你杀的是孟教奸细,可有证据?倒是你身份不明,意图可疑,需由卫军署收押,追究罪责。”
不,不是,腾山心中大喊,鲜血堵在喉口说不出话,要逃,不能坐以待毙,可他身受重伤,几乎动也动不了。
证据……对了,光急着讲述事情,差点忘了这个,他摸到从奸细身上搜出的木牌,这时杜烈已走到他身前,手中亮起神力光芒。
腾山紧闭上眼,下意识激发木牌。
杜烈猛地僵滞。
预期之中的攻击没有到来,腾山睁开一只眼,发觉杜烈停在咫尺,状态古怪。
“老……”他下意识想喊老师,临时收住话头换成,“杜城主?”
杜烈不闻不问,表情和话语都消失。
他来不及多想,挣扎着爬起,擦掉嘴边的血,踉跄往外逃走,还不忘关上门。
一路跌撞,守卫看他眼神虽然奇怪,但并未往出事的方向想,一来腾山在城主府待了不少日子,不是生面孔,二来杜烈为防泄密,将人带到密室接见,出手的动静没有传到外间。
手中的木牌散落成灰,腾山知道时间不多,也不回房,径直从侧门出府,好在他本也没什么东西留下。
然而出了城主府能够去哪儿?放眼荥城,他举目无亲,如何能躲避一城之主的势力搜查?杜烈不是老师,真正的老师又在什么地方?
腾山满心迷惘和无措,好像彻底迷失在了异教他乡。
孙疾放松下来,就算荥城所有大人都倒向邢钰,也不用在意。
他只需要等待,等待凌恪长久不归,等待有人提出选拔新任部帅,等待杜烈将写有他名字的决议上呈学宫和教派,一切便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