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器锲而不舍地震动，他看了看刚刚睡下的凌恪，从床边站起走到舱室角落，选择了接通。

“常先生，是您吗？”

对面传出齐婉的声音，果然是她动了手脚。

没得到回应，齐婉顾自往下说道：“纹器的联络快要消失了，想必您已离开了多日，有一些话小女想与先生言明。”

辛涣在这时开口，压低声音为不吵醒睡着的人：“如果还是以前那些，就不必说了。”

“与常大哥有关。”齐婉连忙接道，似乎生怕他下一秒挂断通讯。

她猜得很准，辛涣伸向纹器的手已到一半，听到这句收了回来。

“你说。”

“常大哥在吗？”

“不在。”

“你们没有在一起？”

辛涣不耐烦起来，抬指压着太阳穴，压住性子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齐婉顿了一下，却仍旧在提问：“常大哥伤势好转了吗？”

辛涣目光骤然犀利。

他没出声，不确定齐婉是否在套话，却听对面轻声笑了笑，笑中又带着怅然：“常先生怀疑我为何知道，对吗？您不必怀疑，因为我也在其中安排。”

“你做了什么？”

辛涣仍然压着嗓子，声音却明显多了几分嘶哑。

“您别多想，我做得并不算多，路师在寻找获得纹图的人，但没有怀疑到你们身上，我也没有告诉他。只是小女猜测，您与常大哥也有图谋，是吗？”

“所以我提醒了路师，幸得信任，请出一位前辈坐镇营地，仅此而已。若是小女误猜，或者您不去到那里，便不会有任何危险，愿者上钩，选择权在你们手上，常先生。”

她娓娓道来，好似真的多么无辜，即便辛涣还没有询问凌恪来龙去脉，也知道齐婉说的选择有多么荒谬。

如果凌恪会选择放弃，根本不会有这一趟孟教之行。

显然齐婉也对此心知肚明，她下一句就是：“其实我后悔了，我害怕听到您的死讯，幸好去的不是您。”

“……只是我也没有想到，常大哥能杀了那位六纹前辈。”

她这句话说完，通讯两端都陷入沉默，辛涣梳理着杂乱的心绪，心口好像藏着一座压抑不住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许久，齐婉问道：“常先生，您恨我吗？”

她自己给出了答案：“您恨我。但总好过忘记我，虽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您记得，只是斩断自己的最后一分念想。”

“没有恨不恨。”

辛涣也终于开口，“你我只是敌人。”

立场不同，利益相对的敌人，除此之外，他不会在对方身上浪费一丝一毫多余的情感，要说恨，也只是恨自己。

他说完就激发“千钧”氏纹，将留影纹器破坏。

平复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找回思考。

齐婉的话不能一味相信，这个女人的心机他已深刻领教，对方一定还有保留，但有些应该是真的，比如六纹血裔，也能解释凌恪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很难说清他现在心里的滋味，但这场对话确如一记罄钟敲响，让他从颓然消极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固然，他和凌恪之间的感情有很多问题，但更紧迫的仍然是外因，他以为无法对付的敌人只有一个原笠，是思维先入为主，仍被困宥在浊书所设的剧情中。

此次的六纹血裔就完全在预料之外。

他闭上眼，将脸埋在双手间，反省自己的失误。

……

“辛涣？”

声音唤醒他的思绪，辛涣抬头，见凌恪正坐起身，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他关切地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凌恪摇头：“客舟快要到珺城了，我们准备一下，今晚下船。”

“……”

辛涣沉默，齐婉说的话梗在心头，终是令他忍不住道：“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凌恪却笑了笑，只道：“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得到这样的回答，辛涣微微怔然，心中仍是不上不下，胸口的巨石往下坠落，却落不到底，他想再问，又还没有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