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之时，辛涣依约等候在宛城泊舟台下。

——凌恪得知他在鲁城便改了地点，鲁城虽然远离孚城，却与宛城只相隔二三十里。

不多时，他看到一人身穿黑衣，罩了件同色斗篷，兜帽几乎将脸全部遮覆，走到近前才笃定是凌恪，辛涣微微吃惊，连忙迎上前向他伸出手去。

凌恪却更快伸手，半途抓住他的手腕，一句话未说，低头匆匆往前。

辛涣心中生出些许疑虑，却也只能提步跟上。

舟台上停着一艘普通客舟，二人经过入舟栈桥并未停步，而是与一名役从打扮的人碰头，很快进入飞舟腹部一道隐秘舱门。

对方将他们引至舱室便要离开，却被凌恪拦住。

“我们到汝城下船。”

“不是说孚城……”尾音在递到身前的储物袋中消失，略作探查后他改换了说辞，“边城关卡太多，最多到珺城。”

“好。”凌恪没有讨价还价，珺城附属靖城，在其西北，离汝城并不遥远。

那人又挤出几分笑容，道：“有情况我会提前告诉您。”

辛涣打量四周，这间舱室与飞舟客舱相独立，干净整洁，采光明亮，条件出乎意料的好，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艰苦，不知道凌恪何时做的安排。

外人离开后他便看向凌恪，后者正朝床榻边走，他跟了上去，事实上他心中有太多疑问，见面后也总感觉对方有些异样。

他看到凌恪往床边立柜伸手，目光跟着转移，还在想他的意图，下一刻心脏猛地一跳，箭步上前扶住身形摇晃的人。

“我没事。”凌恪靠在他肩头说道，气息却微显急促。

辛涣不语，抱着他在床边坐下，抽出一只放在腰间的手，低头看到满手粘稠。

“没事了。”怀中的人又一次说，安静了片刻，推着他想要坐直，辛涣没有阻止，顺着他的力道倾身，扯过枕头垫在他身后。

他取下凌恪的兜帽，这才看清对方苍白的脸色，发丝上有凝结的血迹，目光下移，腰腹间黑衣洇湿了一片，在垫絮上印出刺目的鲜红。

“我……”凌恪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就见辛涣猝然抬头，眸中压抑着翻涌的情绪，用力得眼眶都有些泛红。

他侧头偏向一边，闭上眼道：“帮我上药吧。”

见到辛涣前他便料到了这一幕，知道瞒不过去，虽然他想解释六纹血裔是一个意外，这次的伤势也并不致命，但想来对方不会听，必要亲眼看过才会安心。

辛涣默然开始动作，解开斗篷系绳，下一步便难以接续，洇出的血迹将伤口与衣物连在一处，他找来剪刀小心地剪开，目光顿时一凝。

衣物下还有重重纱布包裹，凌恪做过处理，但此时纱布完全被鲜血浸透，他实在难以想象是怎样的伤势。

喉结下咽，再多的话都无法在此时出口，辛涣脸色越发阴晦，动作也越发轻柔，解开纱布，最严重两处是腹部和肋下的贯穿伤，大量纱布堵在这里止血，他不敢妄动，只用湿布将周围清洁，替换干净的纱布缠上。

其他伤势也大都被处理过，且并不草率，较浅的伤口甚至已经愈合，没有太多需要辛涣做的，看来凌恪让他上药，的确只是为了安抚。

但他不明白，辛涣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心。

寻常伤势凌恪根本不会在意，能让他这么细致的对待，一定是到了攸关性命的地步。

辛涣只要一想，心口就在绞痛。

检查了所有伤势，辛涣抓着他的手握紧，抬头正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凌恪靠着床头，呼吸变得很轻，瞬息的慌乱过后，他意识到对方只是睡着了。

把话咽回腹中，辛涣帮他调整了舒适的睡姿，随后坐在床边，呆呆望着他的睡颜。

之后几天没有什么波澜，凌恪身上外在的伤口逐渐好转，但重力纹域下他所受的内伤更为严重，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两人交谈的机会不多，辛涣也不忍心质问什么。

实际上他在独自一人清醒时，都不愿考虑外界的事，所做的不是看着凌恪发呆，就是扎进纹学研究中去。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两世为人，不说活得多么通透，但自我认知还算清醒，能担当的他不退却，做不到的也不逞能，他有自己的自尊，一直追赶着与伴侣并肩，就算现在还不能为他遮护，至少不会成为拖累。

但为什么，凌恪甚至不愿告诉他？

他实在不能接受，对方一身重伤地告诉他没事，而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

除了心痛将他没顶，茫然也逐渐成沼，拉扯他深陷。

在凌恪做出决定面对危险之前，究竟是怎样考虑他的？

在凌恪心里，他又处在怎样的位置？

不值得信任？还是无关轻重？

为爱所困？

辛涣不想承认，却无法释怀。

两日后，他意外收到一则传讯邀请。

刚上飞舟的一两日也有传讯，乔元、叶琅、腾山、贺芊芊等人都曾发来讯息，他一概未做理会，但因纹螺有通讯范围的限制，已多日未收到消息了。

此时的传讯就显得十分古怪，辛涣翻看青璇珠，却发现发出提醒的不是纹螺，而是……留影纹器？

是从研究院携带来，被他放在凌恪在贺家暂住的屋子里，对了，还录下了齐婉进到那间屋子的动向，他没来得及查看，就在后来一连串变故中忽略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