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元年，王守仁受邀往稽山书院讲学，一时间，江南江北，学贤毕至，无不以受业于阳明先生为荣。

吴越之地的富贵人家，久仰阳明先生大名，也纷纷上赶着将青年子弟送往书院求学——富甲江南的山阴岳氏，自然也不能例外。

只可惜，岳小公子本人无心求仕，对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这套传统士人理想，更是听得耳朵生茧、烦不胜烦。

于是乎，趁着春雨连绵的月黑风高夜，他悄摸摸地自己收拾了包袱，独自翘家出走去也。

从此，会稽山阴少了位丰神俊秀的少年郎。

红尘人世里，却多出一个好管闲事的白衣侠客。

为了替素不相识的枉死歌女找回公道，少年侠客不惜一掷千金，包下扬州城内的十二座歌楼，连夜彻查金杯闹鬼之事。

听说要帮丧子老人寻回早夭幼女的遗物，俊朗公子也亲自挽起衣袖下河，拿着罗盘在及膝深的河泥里来回摸索，全不顾惜那套白绫雪罗的华贵衣衫。

岳家某代先祖，曾因醉心修行而舍宅为观，百多年后，当年的老宅成为了香火鼎盛的岳家家庙，并“符纸灵验”而闻名左右。正德与嘉靖年间，仅是岳家家庙的一道符纸，在外就可售出一两黄金的价格。

而在少年公子的私宅里，这些价比黄金的纸符，却随意贴得到处都是：防走水的避火图，镇宅驱邪的风雷咒，夏日专用的帐中避暑签，能够替主人沏茶端点心的符纸小人……一日数张，随画随用，浑不在意什么价值高低。

所谓“视金钱为粪土”者，大概也不过如此。

在曾经来过的世间所有人里，如果有谁会夸张到让天空下起一场显形之雨，就只为了甄别某个术法，或是追踪某个施术者的话——

杭帆只能想到岳一宛。

但是，午后浇落的这些雨水，分明有着经过稀释却依然鲜明清晰的恶意。

——岳一宛确实会使用招风唤雨术。

在杭帆的记忆中，这情况更经常出现在盛夏酷暑时节。

躺在廊下吹风假寐的贵公子，常常懒得在烈日骄阳里亲自给他的宝贝山茶“照殿红”浇水，因而干脆伸手指向老天，施法借来一场傍晚时分的急雨。

那样的雨水，往往都是俏皮而轻快的。淋落在掌心与指缝间，总会带来怡人的凉爽与利落。

——与今日的这场大雨截然不同。

——更何况……

杭帆垂下了眼睛。

——五百年过去了。

皇帝与朝廷，这些人们曾以为会亘古存续、永不消亡的事物，如今也都彻底湮灭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岳一宛还在人间吗？杭帆无从知晓。

纷繁芜杂的思绪里，年轻的道士甚至很难分辨，岳一宛的“在”与“不在”，究竟哪一种情况会更让自己伤心。

是像古往今来的无数普通修士那样，娶妻生子，传业授道，早早地结束了身而为人的一生，却把满怀憾恨的杭帆独自留在了遥远的未来吗？

亦或是如传说中的宗师大能那般，苦修得道，羽化登神，从此将杭帆与一切前尘往事都彻底忘却，成为无有挂碍、逍遥天地之间的仙人呢？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想到自己或将再不能与那人重逢，过去未能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与真心，也都再无法送达到岳一宛的面前——杭帆就难以自遏感到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似是有粗长的金针游走于经络深处，又重重插入他的心腔里。

见杭帆的脸色蓦然灰败下去，苏玛不由“啊”了一声。

“——难道，难道这场雨，是冲着你来的？！”

松鼠小姑娘的大惊失色，反倒把年轻的道长重新逗笑了。

“出动这么大阵仗，我是犯天条了？”

带着点自我解嘲的腔调，杭帆说：“现在这世上，除你以外，还能有谁知道我姓甚名谁？就算是万一中的万一，我以往认识的人里，还有一两个仍然活着的……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们要不是觉得我已经死了，就是早都忘了曾经有过这么一号人。”

杭帆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绝顶重要的角色。

世上的大多数人，都不过只是街头巷尾中的一粒平凡尘埃。

停驻在原地也好，被风吹走也罢，一粒尘埃的生死与来去，并不会给世界造成任何变化。

“五百年实在太久了。”

他有些黯然地笑了笑，“事到如今……还有谁会记得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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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局长那边成功追回黄金了吗？

孙维怎么会知道。

隐形人飞在半空中，攻势极尽凶狠，孙队根本没空细听耳机里传来的嘈杂人声。

但这不妨碍她趁着对方背对停机坪的当口，信口胡诌，随便诈唬一下对方。

果然，话刚出口，方才还如巨蛇般嘶啸进攻的长鞭，就稍稍缓了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