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英再也坐不住了。两个人本来好好的,可是只隔了几天,就断绝联系,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不接。这不会是变心,一定是受到外来的影响。不能这样拖延下去,他必须一探究竟。他带着从泰国买来的特产去见幼治,以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骑着摩托车到那棵龙眼树下,上次夜里送别幼治之处。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得大吃一惊:三间平房已被推倒,到处是瓦砾,杂木,泥灰。人面不知何处去,似是凭空消失。
家声正在指挥建筑队做基建。全英打了声招呼,“哦,大老板亲自督工。”“是啊。潮生的工程,要用心做。”他拿出一根雪茄,请全英抽烟。全英说,“我不会抽烟。”家声开玩笑地说,“不嫖不赌食唔久,又喝又抽又断愁。”还表扬了一句,“你真是圣人。”说完就去照看机器,把全英晾在那里。工人们本想跟全英打招呼,看到家声的表现后,也不也作声了。
六乡的两位名人放在一起,真的形成鲜明的对照。全英略高些,身材挺拨,家声矮点,肚子过早地发福。家声项挂大佛链,手戴大戒指,一望而知多金。而全英则素朴如初见,看不出财印。相比之下,家声觉得自己更胜一筹。
全英突然发现,他亲手做的送给幼治的坤包就压在垃圾堆里,那带子已断了,没人要了。他突感心头一震。他还看到垃圾堆里他买给她的中药,药袋从垃圾堆里露出来。难怪微信上都不联系,原来昔日的爱情已经变得一文不值,象垃圾一样扔了。他无望地站着。
惜金拿着一袋垃圾,从紧闭的大堂们走出来,冷冷地说,“你来做什么?”全英知道这个女人不喜欢自己,还是恭敬地叫声阿姨。“我从泰国买来特产,要送给幼治。”“不用了。”他还不死心。“幼治人呢?我想见她。”“她不想见你。”话语冷得象刀子一样。全英红着脸,茫然往回走。没有辞送,没再说一句话,此刻他失望到极点。变故来得太突然,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一时也没了主张,最后竟逃跑般离开这个面目全非之地。
此刻幼治正躺在床上,想着全英怎么不来救她,难道他觉得她可有可无吗?也不再有心了吗?又想他一定会想办法的。他比她更有办法更有能力。
惜金看得紧紧的,全英约幼治,她出不来。
自从上门碰壁以后,全英很悲观。他从没经受过这样的打击,精神萎靡不振。到服装厂上工,无精打采,有时候顾不得礼貌,对人很粗鲁,可毕竟是心善之人,过后就觉得很对不起人家。回到家里,也不爱说话,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凉伞下泡茶,一喝就是一整天,什么事也不做。淑香总担心他出事。
全英不能这样忍下去。他一定要见幼治,问个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成陌路人,是不是真的就后悔交往了吗。他越想越急。
他在她夜班下班必经的路上等她。路灯昏暗,他在路边站着,闭起眼睛感受这个世界的寂静。在他估计的时间点,幼治骑着单车来了。全英叫了一声,“幼治。”幼治听到他的声音,身体一颤,差点摔下车,赶紧刹车下来。两个人象陌生人一样互相盯视着,一时竟无话可说。好象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很想说话,却又怕被误解。都在等着看对方有什么话要说,等对方出牌,这是从没有过的境地。
“你不再理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还是全英先开口。
“你没有。你是一个好人,没有什么不对的。”
“当我远在千里之外,只想着你一个人的时候,那时还觉得是幸福的。可是一回来却觉得世界坍塌了。”
“我也一样。我这段时间我老睡不着。”
“你为什么总要避开我,是不是我哪里让你失望?”
“回过头来看,也许我们过于乐观,太过单纯。我们是不是该冷静些呢?”
“就这么一个星期,好象过了一个世纪。我们原来好好的,为什么一下子变成陌生人?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如果爱一个人,可以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那一定不是真的爱。”
她感到自己身心疲累,虚弱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我们两家的情况不一样。”
一提到家庭,全英就愤愤不平,他说,“你妈妈,是一切矛盾的根源。”
“不要指责我的父母。我不能说他们的不是。”
“我们是大人,有自己的思想,对自己负责。大人的意见只是参考。我的父母从来没有干预我的事情。”
“是的。你的父母比我的父母好。我不能和你比。就你们好,你不缺人爱。”
“你的父母只为自己着想,为什么要那样听他们安排?你有头脑,你是聪明人。这样的家庭有什和以值得你留恋的?”全英只顾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完全没有顾及到幼治的感受。
幼治不满地说,“你不能这样说我的父母,没有他们,我早不在了。我的幸与不幸,都是他们带来的。”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一次争吵,其实是隐藏的矛盾的表露。这本是恋人常有的过程,两个不同的心灵,一旦相吸,接着就会产生排斥,这时需要磨平,弥合。如果这道坎过得去的话,一切将安好如初;如果闯不过,就会导致最终的散场。
从他们的对话,可以看到惜金添油加醋挑动两个人离心离德的阴谋成功了。
“你父母的话,让我看清了现实。也是你的想法。我和我的家人不符合你们的标准。我是没人要的,而要你的人很多,你另去找人吧。”
“你也要卖给钱,来补贴你哥?”全英怀疑地说。
“我的爹娘虽不好,但他们救我,养我。我活着,不敢妄求幸福。我是要来还债的。还不了债,我心不安。”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钱,不合你的标准?你变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家里也一样。”
“我们的差距还是很大的。”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夜里上下班千万要注意安全。需要我时,告诉我。”
“谢谢你!你总是那么有善心。”
夜风凉习习,看她穿得少了些,但不敢给她披衣。现在两个人有了隔膜,好象是敌手,不能象原来那样无所不谈,甚至连说话得先猜测对方的意思,都得拣着说,生怕说错了搞砸了。
看着她走过街角,到家才放心。气得他大步走开。父母还没有睡觉,见他阴着脸回来,一定是遭到什么挫折。妈妈说已经给他做好了宵夜,他感到家的温暖,但是这种温暖无论如何不能填满他空虚的心灵。
他吃完宵夜后上到天台,也不说话,呆呆地望着天。他开了一瓶酱香酒,和着几颗花生米,仰起脖子就喝起来。直到喝得不醉醺醺的,躺倒在天台就睡。从没醉过的他这次喝醉了。玉成不想惊动他,由他睡去。给他盖好被子,给他撑了一把伞遮挡夜露。夜的新和村,是水浒的世界。村里广场上,还有人在练习朴刀,饮食店还在招呼客官大官人,酒馆里酒客喝的象武松一样,啤酒一杯又一杯。
幼治心虚,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如果真如郁玲说的,两个人私奔,她无法想象那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她自幼胆小怕事,她没有和爱人私奔这样的胆量,全英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胡思乱想,终是想不出个头绪,而且会影响做事的效率。
她在偌大的瓷厂,画瓷瓶上的山水画,画了好几天没画好。岚师傅交代的,“要赶赴窑中烧制,别耽误。”
幼治坐下来想画画,好长时间都动不了笔,心绪纷乱,呆呆地看着白底瓷瓶,无从下手。再把思绪拉回来,开始下笔作画,但一下笔就画错了。岚师傅来到她身边,看看她的画,有一个地方石头画错了,她没发现,赶紧修改,技术员批评了她,“你原来画的很准,落笔不改。是不是太累了,提起精神来。要赶时间,来不及就要造成损失。”她这才如梦初醒,强打起精神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