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抒意挑不出来,觉着哪哪都好,掌柜替她选了好些件,择了个丫鬟一同带她去厢房更衣,沈江寒则抱剑而立,在楼下相候。
郦抒意不好意思让沈江寒等她太久,选了最上面的淡紫色的这身换好,撩开门帘,拘束地道,就要这个罢。
掌柜眼前一亮,欣喜地绕着她转了两圈,替她挽发,末了为她簪上配套的流苏簪:“好看的好看的,简直是仙女下凡啊!要不要让你的小郎君过过目?”
郦抒意脸上一热,解释:“那不是我的小郎君,我与他只是……朋友。”
“嘿呦~”掌柜笑吟吟打趣,“那便让你的朋友也看看,好不好看!”
郦抒意被半推半就地下了楼,掌柜热络地去喊那少年相看。
沈江寒的目光顷刻间注视而来,少女握紧楼道扶手。
他放下胳膊,走上前来。
他们之间有台阶落差,他眉目含笑,仰视她道:“你喜欢这件吗?”
掌柜在旁边推销:“不止,还有这件、这件,都衬姑娘的肤色,穿起来都好看的很呐!”
“哎不是……”
郦抒意略显焦急,低头见他并没有在意掌柜的话,而是定定看向她,专程在等她下文。
少女的心砰砰直跳,噎了会,错开脸道:“……嗯,我喜欢这件,就要这件。”
沈江寒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那这身你先穿着,江南路遥,路上少不得换洗,余下两件也都备着吧。”
郦抒意眨眨眼,心道他出手可真阔绰,那她欠他的银子岂非更多?
不过,此去江南,郦抒意很快见识到:沈江寒不仅在他们的衣食上出手大方,住行上也都是挑上好的。
郦抒意未曾习武,无法像他一样用内力调息,为此,沈江寒租下一辆马车,载她上路。
白日他在前头赶马驱使,晚上郦抒意在马车里休憩,他就在门帘旁打坐。有时,他们去镇里寻客栈打尖,总会被店小二视作一对壁人。
郦抒意起先还会解释,次数多了,她便懒得再说,反是沈江寒每次都笑吟吟地同店家摆手道:“店家误会了,我和这位姑娘只是相识,此去同路,所以作伴。”
若是店家不信,少年还会再同他讲,讲到他信,唠叨到店小二起誓不会乱传蜚语,沈江寒才肯放过。
在这种事关女孩子家清誉的事上,他少见的严肃,异常的执拗,整个辩解的过程,他虽面含微笑,但态度却是异常肃穆,再加之他手边一把巧夺天工的佩剑,足以让寻常百姓不寒而栗。
“江寒哥哥,你到不必与他们争这口舌,左右我就是个小流浪,对名节什么的不甚在意。”
“不成的,此事定是要说清楚的。”沈江寒收起笑容,无比认真地同她讲。
郦抒意表示不解,但并未再说什么,一路上,她观察沈江寒许久,发现他脾性温和,鲜少与人动怒,面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言谈举止文质彬彬。
初见面时,面对青渊门人作恶,他展露出来的憎恶和冰冷的神色,似乎是他为数不多动怒的时候。
能让他生气的人或事很少,青渊门恶徒是一,传他与郦抒意的流言者是二。
有时候,他总是悬挂在唇边的得体笑容会让郦抒意下意识忘记他是名剑修,忘记他千秋雪一剑封喉的锐利,直至他们行至某地码头,要坐船横渡一条大河,遇到一群江湖贼人埋伏:
一开始,郦抒意同他均没有觉察,他们排了很久的队,才拿到船票。
此船为商船,文人墨客偶会来此,船头有怜人献艺卖唱,横渡之途声波摇曳。
高头的乐女素手撩拨,琵琶声弦震颤,风声浪声和鸣,尽显大鎏民间风雅。
少女郦抒意从未见过此景,一时间沉湎其中,听得如痴如醉。
侧目时,沈江寒亦在赏乐,忽而少年剑眉蹙起,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有杀气。”
郦抒意心弦一紧,下一瞬,乐女弹断的琴弦化为针针飞线,裹挟强悍的内力射来。
郦抒意被他拉到身后,千秋雪出鞘,寒芒点翠,只听见一声清脆叮咛,少女再度眯开眼帘,唯见到他执剑挡在身前的模样。
河上的清风吹拂他的白衣和墨发,少年衣袖上的飘带荡开柔美的弧度,他修长的指节握着剑柄,须臾,手腕翻转,剑刃对敌。
乐女失手,已抱琵琶轻功掠起,于半空中再度射出飞线,沈江寒挽了个剑花,凭内力将飞线缠绕,化解巧劲,剑气中携带的点点冰霜正冻结乐女的琴弦。
千秋雪倏的一扬,少年将那些飞线反射回去,乐女的琵琶比她更先坠落。
“扑通——”
乐女沉河,水底蛰伏的黑衣蒙面人顷刻接替,分别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扬刀袭来,郦抒意明眸圆睁间,少年抄起她的腰肢,轻功点地,以二人的身躯为中心,长剑画圆,剑气横扫,瞬间断了四人的喉头。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河面晕开血花。
沈江寒面色冷峻,松开了她的腰肢,千秋雪收鞘,竟是连一滴血都未沾。
少年再度望向她时,唇角边才重拾浅笑:“有没有受伤?”
郦抒意摇摇头,还在回味他方才和平日判落两人的模样,好似杀神降临。
他自责地又道:“是我连累你了,这些杀手是冲我来的。”
郦抒意讶异:“只听闻坏事做尽者被人追杀,身怀异宝者被人追杀,正道大派问玉山庄少庄主因何被人追杀?”
沈江寒叹口气道:“江湖恩怨,斩不断理还乱,这世间事也并不是非黑即白,他们杀我,或许正是因为我是问玉山庄的少庄主。”
少年站定在围栏边,目色清远,正眺望渐渐逼近的河岸线。
郦抒意将胳膊搭在围栏上,枕上下巴,偏过头看他:“江寒哥哥,莫娘说江湖人都有入江湖的理由,谓之‘执念’,你的‘执念’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