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谷昌业声音沉下去,整张脸跟结了冰碴似的又臭又冷,连语速也没来由地跟着加快。他视线在谷霁春与林行邑之间来回跳,最终锁定在他儿子那两条胳膊上。
“我知道……”谷霁春仍大喘着气,两条手臂连带着裸露在外的小腿都爬着斑驳新伤,像来之前过了一遍滚刀筒似的。他空咽了一口气到肚子里,将原话重复:“我知道。”
林行邑挣扎扭动,始终没能将头抬起,深邃无光的蛇瞳安静盯着离他最近的脚踝。
那些伤口分布虽密,但好在都很浅,大部分已止了血,留一条痂扒在肉上。边缘泛红衬着旁边嫩白的好肉,仿佛下个剧烈动作就能再次撕裂开似的。
“他救过我很多次,从来没有伤害过我,”谷霁春额头沁了汗,一字一句都无比坚定,道:“他攻击宋家也是因为看到我被宋望刁难,他没有错。就算他不咬,总有一天我也会咬死宋家,把他们撕个稀巴烂。”
“他没有错?”谷昌业居高临下看着谷霁春脚边的蛇人,视线又转移到左手腕表,突然松了口:“好吧。他没有错,我只是送他回一趟买者家,不出意外你们还是能保持联系的。”
“这样,总可以接受了吧?”
“买家是谁?”谷霁春问。
“黑市的交易都是匿名来客,买家的身份信息是红线问题,”谷昌业不愿多说,只道:“这些常识,我以后会慢慢教你。”
“如果一开始就只是送到买家手里这么简单,您不会瞒着我,也不会先斩后奏地把我锁在书房,”谷霁春眼睛亮得灼人,一步不让,“恐怕我如果傻傻地应了,这就是和他的最后一面吧。”
“对方是比您还大的官吗?那就只有头顶的三位董事长了,但他们早就不会太为难您了。…就像您说的,世界上那么多仿生体,他也没什么特殊的。”
“谷霁春。”谷昌业叫他大名,压低声音警告:“听话。这件事到此为止。”
被警告的人却铁了心要破罐子破摔似的,并不停口。他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继续道:“这片区域没有押送车,制暴网也只能起到镇压的作用,谷家其实不会正大光明把他送出去。”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林行邑的脑袋,十分任性地说:“买家一定会来,那我就在这里等。”
“我倒要看看是谁。”
父子二人正陷入僵局,有些戏剧性的、突兀的、不知从哪个口传来的一阵啾啾鸟鸣,三两声轻快着传了下来——也是鬼使神差地,自他闯进地下车库开始,这是谷昌业第一次回避了目光,陷入沉默。
“儿子。”半晌,他叹口气,语气终于放软了些:“他只是个仿生体,你如果喜欢,再买多少个新的都没有问题。……只有他不行。”
“那我更要看看是为什么了,”谷霁春眼神一暗,轻声道:“我只要这个。”
“大老远就听见有吵架声,传闻中的国民好父子背地里也不是那么和谐的啊。”
声音从远处飘来,一头红毛映入视野。
谷霁春甚至不用扭头,听见那腔调便浑身一震,牙关打颤,咯吱作响。
“要什么呢?不会是霁春偷偷谈了个女朋友,谷叔叔您在劝分?”宋望携着一队人马慢悠悠走过来,穿的像个花孔雀,却还是罩不住半吊子的本质。他走到先是对着谷昌业鞠了一躬,又低头看了眼被谷霁春护着的林行邑,嗤笑一声:“噢…我明白了。”
“你想要我的仿生人?”他凑到谷霁春耳畔,温热到恶心的话脱口而出,“怎么不和宋哥哥商量呢?为难谷叔叔是不是太幼稚了。”
“宋望。”谷昌业愠道。
谷霁春攥紧拳头,眼眶干涩通红,瞪得又凶又狠。不等宋望说完就猛推一把,力道之大连带着自己都后退两步。
“抱歉,谷叔叔,我忘了霁春不喜欢我这个哥哥。”宋望躺在保镖护卫姿态的臂弯中,盯着谷霁春狼狈的模样笑得张扬,“还是没长大啊,但脾气比小时候差多了。”
“东西拿了就请离开吧。”谷昌业上前将谷霁春拉到身后,并不给太多好脸色。
“嗯,谢谢谷叔。”
宋望转身,原本清亮的眼神瞬间阴狠下来,像搅着一团墨。他只施舍周围一个眼神,身后众多保镖便开始拿着高压电棍靠近那张巨网——
林行邑艰难扭动,在他们靠近时又开始剧烈地咳。形态负荷带给他的痛苦只大不小,黑亮干净的发淌在被上百人踩过的地面,随他的颤抖而涌动。
“不,”谷霁春踏出的半步被父亲阻拦在身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开始拆网。那群人下手粗重,扯了他的头发也不松,连带着那颗飘摇无力的脑袋也离开地面,又重重砸下。
他的手臂处被谷昌业一把攥着,死活挣脱不开。谷霁春吸溜鼻子,另一只手用力去撬那只大手,小声哀求着:“爸、我求你了爸,不要把他给宋望,他会死的他绝对会死的,您放手行不行,让我去,让我去救他啊爸…”
“动作快点。敢呲牙就电,没什么碰不得伤不得的。”散漫的声音还在时不时地给那颗脆弱的心加码。
“爸……放手、!”
通红的眼眶此时连一颗眼泪也不曾掉落,但凡不争气逃逸而出的泪都被谷霁春一胳膊蹭去,留下断断续续的蛰痛。谷昌业面色沉重,闭了眼,再睁开时也聚了一团吹不散的雾。
“……再等等。”他低声,却很郑重,连呼吸都灌着内疚,“等下一次……”
“又是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