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张云尘反应,云良哭笑不得道:“你不能拿师父要求你的那套去评判他们。你小时候是个死脑筋,师父叫你一日练三千遍基础手诀,你便当真老老实实地从早练到晚、一遍都不偷懒的。你知不知道,师父当年那是故意逗你玩的。”
张云尘有一分不服气:“师兄,我的手诀,没那么差吧?”
“我是在说手诀吗?”云良没好气地拍了张云尘的手背一下,“听话听重点!”
张云尘眼底划过一抹笑:“我知道了,多谢师兄指点。”
“你莫要觉得自己足够强了,就可以在这山上横冲直撞。”云良的神色再度严峻起来,“人外有人。这道门之中深不可测,很多长辈的修为深厚。你别以为自己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奇才,只是我打不过你罢了!若是真碰上洞辅、洞虚,哪一个会让着你?今日在台上直接废人颜面,太过分了。”
“师兄,我是见识过先前京城的妖邪……”张云尘微微低垂下眼帘,声音沉沉,“我担心他们若是下了山,枉费性命,不是故意要给他们难堪。”
云良看着他那双清澈如初的眼睛,长叹了一声:“也是、也是啊。你是一片好意,可别人领不领你的情,那可就两说了。总之,往后少做这等讨人嫌的事。你在兵部办事时,也是这般耿直吗?”
张云尘摇了摇头:“朝廷有章程与规矩,我不过是个末位小官,万事照章办事即可。况且,朝廷里的那些文杂,又不牵扯人命。”
“我看你小子就是跟着郑玉霜学坏了!”云良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那郑七娘子是出了名的嚣张霸道。可人家是什么身份?是天子近臣,终日站在龙椅旁边帮皇帝挡刀的。她背后还有郑氏一门撑腰,她有横走的底气,你可不能学她那一套!”
“师兄放心,在衙署,我绝不会这般直来直去。”张云尘老实,“我只是想着同门一场,不忍心。”
“你有这心没错,但这分寸拿捏,以后还得再多想一想。”云良思虑片刻,这事自问无解,“若你总是耿直,得罪了人,以后就混个临时的执事做,别想往上走了。”
“我本就没有那想法。”张云尘答得自然。
“得得得,你清高!少拿这话堵我,总之不准树敌。”云良气得乐了,继续道,“我知道你小子快翻身了。怪不得你看不上柳家,有郑娘子,区区柳家,不值一提。”
张云尘嘴角微微上扬,“霜儿真的很好。”
“我又不瞎,你小子那些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么?”云良看着他,似乎看透一切,“以前,你小子又是要苦读文墨,又是要刻苦修行,还得谋生赚钱。诸事并行,半点都不敢搁置。可如今,只要你那个宝贝疙瘩高兴,你便要银子有银子,在衙署也顺心如意,自在逍遥吧!”
这哪里是个寻常女子?这分明就是一座活金库,一张能在朝堂江湖通吃的特批过所!有她撑腰,别说张云尘不会放手,这换作世上任何一个男子,谁又舍得放手?
张云尘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他没有反驳,亦无需反驳。
次日一早,上完早课后,张云尘便面色平淡地找了个由头,声称自己在山上受了些许夜寒,需得回院歇息。
执事们闻言,如蒙大赦,几乎是瞬间松弛了下来,当场喜出望外地安排人轮换,生怕他下一刻变卦。
张云尘将众人的反应收进眼底,心中暗自思量,只觉得云良昨夜那番话确实在理。
这山门之中的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绝非凭他一人的耿直与武力便能下个论断的。许多暗潮涌动的事,他都不该插手,以免平白树敌。
与其在这里与一群各怀鬼胎的人耗费心神,倒不如回去多陪陪郑玉霜。
她如今官职被停,处在风口浪尖之上,绝不能让她再生出半点被冷落的心思。
念头及此,张云尘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径直朝马车走了过去。
张云尘刚要上马车,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师弟留步。”
是洞辅。他常年修习对灵力的把控,一个人究竟是真受了夜寒,还是装病脱身,根本就瞒不过他。
洞辅停在三步之外,缓缓道:“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当面知会你为好。”
“师兄请讲。”
“除了郑七娘子身上有隐晦的妖息,还有一事,在幽州军中,有道门密不外传,专门用来斩妖破阵的法器弓箭,你可知这意味什么?”
私藏道门法器,不仅牵扯到密件外泄,更直接说明山门内部有人勾结郑家。
“我不知道。”张云尘冷冷地说,“师兄,还有别的事吗?”
洞辅:“师弟,久闻你对符箓控制精准,不知可否切磋一二?”
张云尘:“师兄说笑了,我受了寒,乏得紧,只想回房歇着。”
这山门上下无人不知,洞辅是个热衷于切磋比试的人。当年他还名不见经传时,便主动挑战道门的一位长老,技胜一筹,逼得那位长老将手中的主事权与观主之位交由他承袭。
洞辅:“师弟是不接我的挑战?是害怕了。”
“师兄请便。”张云尘径直转过身去,登上马车。
“认输了?”洞辅淡淡地说。这么多年来,被他逼得拒绝挑战的人不在少数,这等退缩于他而言,并不新鲜。
“师兄说是,那便是吧。”张云尘说完,车帘啪地一声垂落。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张云尘透过车窗的一角,回过头望去。洞辅依然立在原地。
其实,适才那一刻,他也存了与洞辅切磋几招的念头。
他到底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那股少年意气,不只是不服输、不妥协,而是有生命力、有不肯低头的尊严感。若不是洞辅先说出了那句话,也许此刻两人已轰然上手了。
他也想知道,自己苦修的积累,与这位名震山门的师兄之间,究竟隔着多远的距离。
可洞辅说出的那句话,幽州郑家军竟有道门密不外传的斩妖法器弓箭。
这就意味着,这等机密至宝流入了郑家军。郑玉霜对此,定然是知情的。
寒风顺着窗帘缝隙溜了进来,吹得张云尘眼角有些泛酸。
一边是同门手足之情,一边是倾尽身心之意。
张云尘缓缓闭上双眼,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哀求的低喃。
千万,不要逼他去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