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说,总算解了围。
“听说,你已经宿在郑娘子房里了?”云松说。
屋里喧闹的打趣声猝然一停,师兄弟们的目光投了过来。
张云尘脊背一僵,面上强自维持着清冷与沉稳,默默转过身去,伸手拎起壶,不紧不慢地往杯盏里倒了一盏凉水,试图装聋作哑。
“是啊!”静为完全没察觉到自家阿郎那濒临崩溃的脸色,自然地接话道,“阿郎不是一直都宿在郑娘子房里吗?起初刚进府那会儿,阿郎还宿在外间的榻上的。后来郑娘子说外间风大,怕阿郎夜里受风着凉,便叫人将外间的门给锁了,让我们往后伺候都改从里院走,再后来,从瓜州回来之后,阿郎就……”
“静为。”张云尘倒茶的手指猛地一抖,凉水差点泼到了衣袖上。他耳根子红,强自镇定地沉声道:“时辰不早了,你差不多就先歇息吧。”
张云尘虽然情难自禁天天往她房里钻,但他尊重郑玉霜,两人虽然是有些授受不亲。他干咳两声,“霜儿在瓜州就受了伤,我是为了照顾她。况且、况且屋里还有女卫和女使守夜,并非你们想的那般。”
“是,是,”云松帮着打圆场,“这大户人家,夜里都有女使守夜。”
云苍笑了笑,看出张云尘发慌,“弟妹身上有伤,你护着,也属正常嘛。”
偏偏云良是个不嫌事大的,直接发问:“云尘,你大半夜抱着她,你就没反应?你不动心?你难道是不喜欢她吗?”
“我……”
张云尘脑海里“轰”地一声,昨晚她在他怀里被她抵着,连气都喘不上。他呼吸猛地一滞,张了张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动、动什么心!就你话多!”还没等张云尘被逼得撞墙,云柏捂住了云良的嘴,“你连小娘子的手都没摸过,你懂哪门子的动心不动心!”
云良拼命挣扎。“哎呀,放开我。”
整间屋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云松心底难免升起几分酸涩。
云柏道:“她手里掌着实权,没几个人能跟她比。”
“我倒没那个攀比的意思,这世上要立大功、享大富贵,哪有不付代价的?”云松转头看向张云尘,“云尘不是也说了弟妹受了伤,可见风光背后都是血泪。云尘,你没受伤吧?”
张云尘微微摇了摇头,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
云苍瞧出他的情绪,关切道:“怎么,若是有难处,跟师兄们说说。是弟妹的伤势还需要什么药材?咱们师兄弟几个再去为你搜寻。”
一旁的茂挺突然插话道:“是因为今日老夫人罚了徐惠和连心两人的跪?小师叔是在担心这个?”
张云尘猝然抬头,对此事,他是一无所知。
“恐怕是因为郑娘子负伤,老夫人怪罪下来,治了护卫不力之罪。”云松叹了口气,唏嘘道,“在这高门大户过活,到底不是件轻松事。你瞧瞧静为就知道了。”
富贵滔天,却又规矩森严得令人胆寒。这名动京城的郑府,绝非什么无忧无虑之地。
张云尘思绪纷乱。他记得,当初郑老夫人是发了话,让郑玉谦自己做主婚事的,可瞧见那郑玉谦与王家娘子在一块,两人生分拘谨。
还有静为,以前跟着他住在张家小院,他出门去上值,静为还能偷懒睡个午觉,到了郑府,不仅要伺候他的起居,还得被逼着认字、学记账,半点松懈不得。
至于他,张云尘心里清楚,郑府上下无人对他怠慢轻视,全是因着郑玉霜。
郑玉霜在他面前,是有意无意地护着,极少将那些烦心事抖落到他面前,给他添烦。而他在那个深宅大院,才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得自在随心,顺风顺水。
外面的事也不轻松的,云柏说起了几个月之前的事,北方荒原上一处废弃已久的道观里,猝然爆发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恶战。原本隶属于洞辅一派、专门派驻给封邪堂的那支七人小队,无一幸免。
这起噩讯在当时引发了极大震动,彼时张云尘正在瓜州,全然不知。直至前些日子,他才隐约听闻了几句。
就算不同的宗门道派之前,也很少出这样的事。
各宗各派之间平日里即便偶有争执,也极少闹出这等血事。论道向来讲究点到为止,贸然取人性命便等同于结下血仇。况且道门不过问俗事,本就没有太多利益牵扯。加之道门人多势众、盘根错节,已是有很多年不曾出过这种大事了。
云松已接到消息要被派去调查,其实这事根本轮不到他头上,是他自告奋勇要去。
屋里气氛突然有些凝重,云柏问:“云尘,那地界临近镇北军的驻地防线,你在兵部当差,可有认识的人在那里吗?”
张云尘摇了摇头,他见过得魏怀,但镇北军的情况太复杂。
茂正低声说:“小师叔,魏侯,你应当是见过的吧。”
魏怀早在前朝便已威名远扬,素有儒将之美誉,在边军与朝堂上的名望实在太响。当年更是无数人心中的英雄。
云苍道:“见过和能帮,是两件事情。”
茂正前阵子刚归来。那七位惨死同门的遗体,是茂正随同其他师兄弟一道去安葬的。
当时在北边时,边境防线上凭空多了许多人。
成群结队的人骑着烈马,后头拖着老长老长的马车队。路人皆说是从幽州、并州一路往凉州赶的边境商队。
可天底下的商贩,哪有各个身形高大,眼底满是寒意的?
若不是惯走刀口的悍匪,定是久经沙场的行伍。
后来,北边的货马愈发密集,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运送的除了货箱,还驱赶着成群结队的良马与牛羊。
还有几辆马车上用粗布严严实实裹着的。尽管遮盖得严密,可随着山风掀起布角,能窥见那五颜六色的华贵丝织帐幔,以及镶嵌着熠熠金片、雕镂精美的粗壮木柱!
不少人都见到了,还说那是北厥贵族乃至大汗才能享用的,叫窝塔。也就是北厥大汗的牙帐,或是金帐。
茂正低声道:“小师叔,我们当时在北边的时候,听说北厥人牙帐的财物被一洗而空。这,你知道吗?”
说不知道那是假的。
张云尘眼色微沉,并未应答。
茂正继续道:“那里人人在传,说边营军都发了财。”
云苍一瞧张云尘的神色就猜到了,从幽州、并州一路往凉州的商队……满载而归的北厥财物……再加上那时,郑玉霜正巧在瓜州、凉州一带。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谁有这般胆子与胃口?
“幽州是郑玉霜大哥的地界,这还用得着传吗?”云良一语道破,“郑家在北边干这事几十年了,向来顺手得很。茂正,你这要云尘怎么答你?”
茂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一时好奇,听说,那里好多驿站,都被郑家军接管了,因为镇北军穷得叮当响,朝廷还断了镇北军的军粮。”
张云尘在兵部任职,对这事心知肚明。朝廷想在镇北军中易帅换将,暗中扣押粮草,这事传了很久,各方势力皆在冷眼旁观。
若真是郑家军接管了,那道门此番前往,最稳妥的是歇在郑家军的驿站里。毕竟那是战火纷飞的边营防线,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