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过后,京中的风向不过一时,竟彻底变了天地。
再也听不到半句关于郑玉霜的传闻。取而代之,席卷整个京城的,全都是奕兴公主居心叵测、勾结北厥三大部落的罪恶。
高延国国主曲固,被塑造成为了一位义薄云天的悲情英雄。
好一个人生末路,壮志未酬的豪杰!即便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心中念念不忘的,是带着高延国,全心全意地归附朝廷共享太平!
而那位奕兴公主,则被描摹成了一尊蛇蝎心肠的美丽毒妇。传闻她正在一个阴风号怒的深夜,将那位心向朝廷的悲情豪杰,勒死在了梦榻之中!
正值春光明媚,各类赏花游春的聚会本就繁多。这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传播得极快,大小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连日都要在将这段“忠义国主不幸惨死、蛇蝎毒妇勾结厥子”的桥段绘声绘色地来上一段。
将军府内,暖阳倾洒。
郑老夫人翻看着呈递上来的春时请帖,漫不经心道:“年年春日都是赏花看戏,都差不多,你们挑着去玩便是了。”
今日内堂之中,人坐得满。除了郑母、郑二夫人、郑三夫人,还有卢婉儿,郑玉谦,还有,刚进门没多久的新妇王曼。
郑家二房,郑玉谦的母亲郑二夫人,出自京城杜氏,这婚事是她一手操办的。郑二夫人为了给小两口腾出些独处的机会,在成婚刚几日,便打发他们南下游玩了一番。
郑玉谦刚回京,瞧着一屋女眷,懒得插嘴。眼见郑玉霜和张云尘从外头进来,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一起坐到侧边,好搭个伴等着用膳。
王曼年方十七,高挑窈窕。
郑玉霜打量了王曼几眼,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一圈,自认若在京中见过这等惊艳的面容,绝无忘记的道理。暗想这位六嫂真是高门大户娇养出来的,真是不迈出闺门半步的淑女。
“阿嫂生得可真美!”郑玉霜快人快语,围着王曼转了快一圈,“这腰是腰,腿是腿的,莫非还能歌善舞?”
郑玉谦坐在旁侧,漫不经心地端着茶盏,暗自觉得好笑。
他了解王曼。世家大族教出来的闺秀,行不露齿,立不摇裙,眼观鼻鼻观心。此刻面对郑玉霜这般直白如打量货物般的夸赞,王曼两只手紧紧捏着帕子,脊背更僵,有些不知该将那双长腿往何处安放的局促。
世家女子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又或者说,她脑海里那些繁文缛节正疯狂转圈,试图找出一句既不失大家风范、又能回应这泼辣小姑子的得体言语。
憋了半晌,王曼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呆滞,小声道:“我、我不会的。”
“那平日里,阿嫂都会些什么?”郑玉霜越发觉得有趣。
“回将军的话。”王曼的声音清脆软绵,微微欠身,一丝不苟地答道:“臣妇平日里,习些女红刺绣,闲暇时抄文。若逢节气,亦会随母亲理一理后宅茶米细帐,学些中馈章程,至于歌舞戏曲这等,臣妇不敢有违家训。”
郑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小案:“小七,莫要逗小曼,没规矩。”
“六嫂实在太好看了,若不逗逗她,哪来的趣味?”郑玉霜故意歪着头对众人眨眼道:“祖母你们瞧,她像不像误入狼窝的小羊?”
一屋子的人登时轰然大笑。
郑母笑道:“小曼,你别搭理她。”
郑老夫人也笑骂道:“猴儿,真真是个泼皮混猴。她虽年纪比你小,毕竟是你六嫂。”
王曼不知说些什么好。郑玉霜倒是很随意,坐在王曼下首,才沾椅面,便向女使招了招手:“有什么吃的?我饿了。”
女使麻利地端上来一盘芝麻糖糕。郑玉霜捏起一块就往嘴里送,嚼了两口,见王曼正瞄她,便顺手将那盘往王曼面前一推。
王曼没有动,她是郑家的儿媳,是侍奉而非同坐,郑家长辈还没用,自己做媳妇的,哪有先吃的道理。
此时上座的郑家夫人还在说着赏春的请帖,这位小姑子竟吃上了糖糕。若是在王家,长辈们闲聊,小辈们不能插嘴也得作陪,哪能这般随心。
王曼悄悄抬眼瞧,除了她这个刚进门的新妇,一屋子的长辈竟全当没看见似的。再一转眼,郑玉谦和张云尘,自然地接过了糖糕,也吃上了。
“府上没那么多规矩,放宽心。”郑玉谦见新妇整个人绷着,道,“你看云尘还没进门呢,还不是每日待在府里?”
若是换作以前,张云尘听到这般打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如今,他心里不起一丝波澜,神色自若地在郑玉霜旁的空位坐下。
王曼看着这诡异又融洽的一幕,心里着实被冲击得不轻。她怀着复杂的心情刚捏起糖糕小咬了两口,便听得郑老夫人搁下茶盏,慈爱地道:“你看把他们饿得,传膳开席罢。”
然后更震惊的是卢婉儿一句:“祖母,玉山玉杰还没回呢。”
郑老夫人问:“今日,谁当值?”
“今日都回。”郑玉霜随口接了一句。“我让裴夺顶了值,三婶生辰,吃个团圆饭。”
王曼听得砸舌,宫门当值这等严肃的大事,在郑玉霜嘴里,竟像是在自家院里换个班一样随性自在!
郑三夫人脸上漾开笑意,“原本想着是小事,自家人一起即可,何必这般大张旗鼓地麻烦孩子们折腾。大嫂还特意送了两匹蜀锦过来,真真叫我不知该怎么道谢才好了。”
郑母爽朗一笑,温声回道:“说这些做什么。收着便是。”
王曼有些好奇小声问:“郑将军,那宫门宿卫是皇城防务,这般私下顶替换值,万一出了什么事,如何是好?”
郑玉霜猛地听见这声严肃的“郑将军”,一时没反应过来,毕竟在这里,一睁眼,大大小小的郑将军有一堆,而她,正在抢张云尘的茶盏喝。
郑玉谦觉得好笑,一拍郑玉霜:“郑将军,问你呢,出了事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郑玉霜好悬没呛着,她咽下茶汤,吐出了两个字,“砍了。”
王曼眼底泛起了一抹错愕。
“朝中律法森严,即便有失,也不能私刑处置罢?”王曼轻声道。
“哥,你教得阿嫂?教挺多的嘛。”郑玉霜看了一眼郑玉谦,道,“阿嫂,死人能去告状,那也算奇观,到时我们一起去看。”
王曼惊恐,郑玉谦大笑。
郑府的家宴没有拘束,听曲点戏。
郑玉谦喝了两杯,心里有些不痛快,抬眼是郑玉山和卢婉儿,相视一笑,温情脉脉,旁边是郑玉霜和张云尘,眼神交汇间的亲昵,仿佛要渗出蜜来。再往远些瞧,郑玉杰正在母亲郑三夫人身旁,不知说了什么巧话,哄得榻上一众长辈笑着。
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唯独他身旁。
郑玉谦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新婚妻子王曼身上。
王曼一身端庄的红裙,确实美貌动人,眉眼如画。她背脊挺得笔直、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宛如一尊玉雕塑像。
戏台上正唱到最热闹精彩的折子,满堂喝彩。王曼微微侧过头,时不时抬眼往戏台上一眼。
郑玉谦就这么静静地打量着她,
她连看戏时,下巴微扬的角度恰到长辈要求的尺规上,见台上有趣,她唇角也只是勾起,转瞬即逝。
偶尔有满堂哄笑,她眼底会闪过一丝茫然,随后便收敛神色,双手交叠,维持着那副挑不出纰漏的少夫人姿态。
当初母亲极力说起王家时,他心里本是不愿意的,想着按祖母的意思,自己寻一位心意相通的女子。可偏生去王家的那第一眼,看到王曼那高挑婀娜的身姿与那张堪称国色天香的脸蛋时,他鬼使神差地应下了这门亲事。
往日里,郑玉谦经常同郑玉霜在一处胡侃乱扯,可自从张云尘来了,他那双眼睛便黏在郑玉霜身上。郑玉谦不过是跟郑玉霜多说了几句废话,张云尘一会儿舀了汤递到郑玉霜嘴边,一会儿又用筷子夹着菜往她嘴中送,旁若无人地献着殷勤。
同为男子,最是懂得男子的心思。
其他男子靠近郑玉霜半步,哪怕是条公狗,也能瞬间引爆张云尘的警觉!
看着温文尔雅,给郑玉霜立起规矩来是一套一套的,事无巨细,面面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