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霜尘卷 > 第119章 出路

第119章 出路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只见景娆面色沉沉,衣摆带风,她开门见山道:“郑玉霜,你千方百计地查到现在,究竟是图什么?又何苦来哉?”

郑玉霜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辩解。

世家门第的阴私与至亲身死,终究是国公府的私事,于理于法,她确实有些过界了。

姜汲见状,起身道:“县主误会了。大理寺不过是查到些许线索,这才请郑七将军过来问询。”

景娆冷冷地斜了姜汲一眼,眼底尽是讽刺,转而看向郑玉霜:“怎么?如今连问话,都需要其他人为你挡在前面了?”

“并非景渺的事。”郑玉霜迎上她的目光,沉声道,“是随景渺出塞和亲的那几名婢女,也失踪了。”

“她们并非失踪,不过是被我打发回乡罢了。”景娆面无表情,声音凉如薄冰,“我虽算不得什么善人,倒也不至于跟几个下人过不去。”

郑玉霜:“我只是想知道,当初究竟发生过什么。”

“发生过的,无非就是我们这些人寻常过活的日子。”景娆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我们都是这般过来的,景渺自然也不例外。”

“世人皆是如此,也无法说明什么。”郑玉霜寸步不让,“也并不意味着,这世间便只有这一种活法。每个人,都有权选自己的路。”

“没有。”景娆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你问问自己,你有得选吗?”

郑玉霜张了张嘴,竟是半字也答不上来。

“你若想选自己的路,便得彻底抛下郑氏门第,卸去你那将军之位!”景娆一步步走上前,逼视着她的眼睛, “可你若真要选,便意味着要割舍世家赋予你的一切,郑氏的尊荣、堆山的银钱!你舍得下吗?你能选吗?郑玉霜,你我心知肚明,家族带来的一切,既是馈赠,亦是枷锁。馈赠之丰,丰富到无法割舍,枷锁之重,重到难以呼吸。”

堂内冷意弥漫。

姜汲见话题越扯越深歪,连忙出声:“县主息怒。此番乃是和亲使团呈报了失踪护卫严青的公文,大理寺不过是循例查问,绝无翻查和亲公主旧事之意。”

“严青的事,我早说过,国公府自会处置。”景娆冷冷扫了姜汲一眼,“不劳大理寺费心。”

姜汲温和一笑:“和亲使团的公文送到了大理寺,我们倒不是主动找麻烦。只是朝廷这套流程,总得走下去。”

“严青未曾回京。”景娆别过脸去,言斩钉截铁,“他当初随使团离京时,便从未打算过再踏入京城半步。”

姜汲眸光微动:“可活要见人,人总得有个去向。”

“此乃我个人猜测,姜郎君听过便罢了,切莫向旁人透露半字。”景娆合上双眼,终是长长、沉沉地叹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卸下了国公府贵女的凌人盛气,只余下无尽的疲惫。

“严青当初甘愿随我妹妹前往高延国,就是打定了主意永不回京。他与景渺,两人早已谋划。若是景渺能顺遂离开高延国,他们便换个身份,隐姓埋名去别处过日子。”

郑玉霜:“这便是当初的计划?”

“是。”景娆低声答道,“我在凉州商行里存了一笔银钱,原本是预备着给他们逃回,在凉州接应取用、远走高飞的。前日我接到了商行的信,那笔银钱,已被严青持信物取走了。”

“听闻景渺的噩耗后,我心神不宁,竟把通知商行冻结银钱这事,彻底忘在了脑后。”说到此处,景娆眼眶微湿,“景渺给我的来信提及,她想要留在瓜州衙署协理州务。我问过她的随身婢女,她们说得也是如此,景渺在瓜州时对州务极为上心,为此还与严青争吵过数次。景渺执意要留在瓜州,可严青不愿,他只想带她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苟安度日。景渺甚至对严青说,若是他执意要回中原,可自行离去,她绝不强留。”

郑玉霜:“那些婢女可曾说过,米囊之事。”

“你想找严青,是你觉得米囊是严青诱骗景渺服下?”景渺叹了口气,“严青不会做那样的事,若是他俩之间谁起的心思,也只会是景渺,绝非严青。我早同你说过,我这个妹妹,绝非你以为的那般幼稚可欺。”

其实郑玉霜更想知道,严青是不是真的无辜,会不会是奕兴公主的探子。

但此人如今,下落不明。

姜汲看了一眼郑玉霜,又转身问道:“下官还有一事不解。既然严青与景渺早已筹谋好了要远走高飞,大可寻个由头逃出京城,又何苦折腾出这般动静,非要让她挂着和亲公主的名头,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逃跑脱身?”

“景渺厌恶她在这京城里的日子!”

景娆倏地抬起头,声线凄冷而尖锐,“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天下之大,她做梦都想挣脱这牢笼逃出去,可她没有别的办法。若要体面地走出国公府,唯有嫁人这一条路!”

说到此处,景娆眼眶微红,“可京城里那些王孙公子,她一个也瞧不上!至于那严青,她也谈不上有多喜欢,她只是需要一个人,能护着她逃走罢了!”

景娆看着郑玉霜,字字如刀:“姜郎君若是不信,可以问问眼前的这位郑七将军,身在世家高门,若不是出嫁,我们这些生来便被当作家族筹码的女子,究竟还有什么办法,能风风光光、干干净净地脱离自己的家族?”

郑玉霜叹了口气:“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能凭着缝补洗衣、替人雇工做活寻一口饭吃,虽苦些,却尚有一条路。可出身高门的女子是没有这个选择的。”

世人都道高门显赫、金尊玉贵,可唯有深处其中的人才懂:门第越高,女子的个人选择反而越是贫瘠可笑。在朝廷律法与宗族规矩的重压下,女子无户籍独立之权,无科考入仕之阶,一生荣辱生死,皆只能悬于父兄的脸色与未来夫婿的恩宠之上。

按朝廷的制度,国公府一般会有一位女儿获赐荫封为县主,景娆早已占了这个名额。就像她郑家,即降下恩旨殊荣,首当其冲受封承袭的,也只会是长兄郑玉珩。

景渺如此,世家高墙之下女子,亦复如是。

景娆平静地说:“出身的那一刻,就决定你的位置。我是长女,必然就是家族联姻的工具。你郑小七,纵使军功压身、威震边关,若无你家老夫人顶着门面替你撑着,也一样身不由己。”

郑玉霜早已习惯了提刀杀敌、快意恩仇,可作为郑家的七娘子,她却依然深陷在朝廷荫封制度与高门宗法枷锁的泥潭之中。

这双重制度,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与天下的女子一起,牢牢困住。

大堂内一时死寂无声。

姜汲看着面前这两个女子,脑海中忽地跳出自己方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训斥,他曾责备景渺大胆出格,全无忌惮。想起郑玉霜的传闻,嚣张跋扈、狂妄自大。

他如被迎头浇了一桶冰水,猛然打了个寒颤。

哪有什么天生的嚣张跋扈?又哪有什么无端的出格悖逆?

不过是这群被逼得无路可退的女子,为求得一丝生机,所能做出的挣扎罢了。

想到此,姜汲突然觉得心虚。

“这世间,无论是谁,都一样身不由己。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无深浅多寡之分,人人皆有苦楚。”

郑玉霜淡淡地转身,“我只想查京中是否有奕兴公主与北厥人的探子。”

“我请你们二位,不要再深究了。”景娆微微皱眉,“我同你说过了,无需你将责任往身上揽,我不需要你为景渺报仇。”

郑玉霜背对着她,久久未曾发声。

景娆眼角含泪,声音低哑而疲惫,“你如今处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我那死去的妹妹,亦会被刨出丑闻、声誉尽毁,沦为全京城的茶余笑柄。我自问没有你斩钉截铁的果断,也没有景渺孤注一掷的勇气。如今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还要在这泥潭里继续活下去。”

春日里的阳光总是消散得极早,不过片刻工夫,天际最后一缕残阳便被滚滚阴云蚕食干净,晦暗沉沉,似乎转瞬间又有一场倾盆暴雨。

姜汲伫立在阶前,目送着景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转过身来,问:“如今你在这京中,亦如俎上鱼肉……下一步,打算如何?”

郑玉霜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没有半点退缩:“继续查,不死不休。”

姜汲一点不意外,“朝中有不少历经两朝的旧臣,你若要与奕兴公主为敌,会招来不少麻烦。”

郑玉霜微微一笑,“你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我也并非孤立无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