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郑玉霜尚未迈过门槛,隔着老远便瞧见姜汲坐在案后。
她径直入内:“何事要叫我亲自走这一趟?”
姜汲放下手中的朱笔,道:“和亲使团递来公文,说是丢了个护卫,名唤严青。这人怕是你想找的罢?”
郑玉霜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姜汲:“和亲使团在瓜州丢了个微不足道的护卫,不至于呈递一封如此详尽的文书到大理寺。这中间流程繁复,既要通报,又要接受大理寺盘查,岂非没事找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除非,是有人借使团的名头找人。除了你,还有谁有这闲心?”
郑玉霜面色沉静,直奔主题:“人可找到了?”
姜汲摇了摇着头,将一卷案卷顺着案几推了过去:“问过国公府那边,也翻查了这严青的编户籍册。他父辈皆是承租公廨田的农户,他自愿从军。家中父母,三、四年前便已病故了。”
郑玉霜展开案卷,眼睫微垂。她依稀记得严青那张面孔,眉眼轮廓确实与这黄籍上记录的毫厘不差。
姜汲身子微微前倾,低声探询:“这人,犯了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大动干戈?”
郑玉霜低声道:“我猜,他是景渺生前的心上人。可自从景渺身死之后,此人便凭空消失。在瓜州时就不见了踪影。我在想,他是不是早已暗中回了京城。”
姜汲:“此人跟随使团去瓜州之前,便已退租了京城的院落,将身家物件悉数典当成了现银。还在当铺里顺手买下了一支素银钗。”
变卖家当、断绝后路,那就是不打算回京了?
“这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他是随景渺前往高延国的护卫,名册一签,按契纸便是将半条命卖交给了朝廷。依照朝廷的规矩,凡随公主去高延国的随行人员,如今回来的,不论男女,皆可自行选择去留。护卫无一例外选了入朝廷的护卫营,而婢女则大半择了回籍。”
说到此处,姜汲微一顿顿,顺手从案几最底层抽出一卷单独束好的文卷,缓缓推至郑玉霜面前:“不过我以为,相较于那个护卫,你大约会更想瞧瞧这个。”
“莫要卖关子了,有话直说便是。”郑玉霜伸手一把拎过锦卷展开,眉尖微挑,“你竟还特意单独整出了一份?”
姜汲面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暗芒:“你可晓得,高延国求亲,景渺乃是自请远赴和亲的?”
“什么!”郑玉霜翻看卷宗的手指猝然一紧,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满朝文武皆以为景家这位娇女是被家族当成了弃子、逼上绝路的,怎么可能是她自己要去的?
“我亲自去宫中走了一趟。”姜汲身子微前倾,低声道,“内侍与画坊的画师皆可作证,当初礼部将京中各家贵女的画卷呈递圣前时,其余贵女无不避之不及,千方百计塞银子给画师,求着将自己画得丑陋平庸。唯独景渺反其道而行之。因她这般反常作派,宫里的内侍与画师至今对她记忆犹新。甚至……她身边有个贴身婢女,眉眼间与景渺竟有五六分神似。景渺还暗示过画师,若可照着那婢女的模样来描画。所以,那画像,本就半似景渺,半似那婢女。”
郑玉霜没有说话,假借和亲脱身,这事不新鲜。
“看来,你早知道了。”姜汲端起茶盏抿,长舒一口气,道,“我多虑了。也是!你郑七是何等人物。在你眼里,这般铤而走险,反倒颇为刺激有趣。即便朝廷查到了眼前,你也会帮着瞒下吧。我就是好奇,杀曲固的事,是你做的吗?”
郑玉霜摇了摇头,“曲固不愿意娶景渺,是他主动提出景渺可留在瓜沙二州帮助朝廷治理当地。他还特意留下护卫保护驿馆,我没有理由杀他,有他在,我们在瓜沙二州会很安全。”
“这些话,使团那些人反反复复说过无数遍了,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姜汲身子前倾,目光死死盯住她的眼眸,沉声道,“七将军,我要听的是实话。”
“这便是实话。”郑玉霜冷声迎上他的目光,“我与曲固对瓜沙二州有些默契,杀他对我百害无利。正是因为他的死,我们才在瓜沙遭遇了追杀,景渺才会惨死!”
姜汲:“可你当初特意下令,驱赶使团先行离去,难道不是为了方便自己腾出手来对付曲固?”
“不是。”郑玉霜断然否认,眼神清澈而坦荡,“曲固私下与我透露过,他麾下精锐不足,而龟兹又生了兵祸。我当时带去瓜沙的兵亦极其有限,唯恐生变,这才命使团先行撤离。”
姜汲眼皮一动:“你的意思是说,这全凭你的直觉?”
郑玉霜点了点头。“若早知后续会出那么大的事,我绝不会将景渺带在身侧。我郑玉霜行伍多年,绝不会推一个小姑娘挡在自己身前,这是我的耻辱。”
姜汲叹了口气。
怪不得使团上下几十名官员口径如此一致,无论如何问,众人竟皆对这位郑七将军推崇备至。
“那你向景王求发兵救急一事,也是凑巧?”姜汲微前倾,目光如炬。
郑玉霜坦然道:“凉州营要守整条北方边防要塞,一步不能退、一兵不能抽。而当时奉旨巡边的景王就在近旁,我不向他求援,还能向谁求援?”
姜汲眼神微微一沉,一字一顿地追问:“你与景王,也早已有了默契,是吗?”
郑玉霜静静地看着姜汲的眼睛,没有开口回答。正堂内一时寂静无声。两人交道多年,彼此了然。
“虽然我不明白为何有这般安排,”姜汲移开视线,语气冰冷而严肃,“但东宫那边定会不快。在太子眼里,你此举,便是投了景王。”
“我是朝廷的将军,守的是社稷国土。”郑玉霜目光坚定,毫无惧色,“当时曲固意欲将瓜沙二州交归朝廷,而我无权擅调兵,唯有近旁巡营的景王有兵能解燃眉之急。北方有厥子,我身旁还有使团与景渺,我不敢冒险!”
“你可知太子向陛下说明,要求将你革职查办。但陛下没应。”姜汲低声道,“你手里还有什么?”
郑玉霜淡淡道:“我将曲固的私印,还有高延国的国印,一并呈给了陛下。”
“你、你是不是疯了!”
姜汲脸色骤变,“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吓了郑玉霜一跳。
“那私印与国印落到你手里,在陛下眼里,这不就是你杀曲固的铁证吗?”
郑玉霜:“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与曲固有默契,那国印和私印是曲固心甘情愿交予我保管的。”
“这朝堂之上,谁都可以将这东西献上去,唯独你郑玉霜不行!你交,那就是坐实了通敌谋反!”姜汲急得额角青筋暴起,撑着案几厉声呵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如今早不是在幽州纵马驰骋的前锋将军了,你是这京城里随时能被一纸诏书赐死的将!”
“可我所言所行,皆是问心无愧的事实。”郑玉霜昂着颈项,声音清亮而固执,“曲固当时说待他回来,便会派兵去瓜州迎接景渺与使团。我不过是替他暂时代管印信罢了。这是事实。”
姜汲心里明白,郑玉霜没有撒谎。大理寺卷宗里早就记录得明明白白,景渺的婢女在受讯时早已证实,景渺与曲固似乎已建立某种信任。在瓜州的那些日子里,景渺几乎每日都会前往衙署。
可越是清楚事实,姜汲心头那股焦躁与怒火便越是按捺不住。
“事实!”姜汲极少失态,声音却因惊怒而微微发颤,“朝堂之上,什么是事实?皇帝信你,你的话才是事实。皇帝若不信你,这国印便是你通敌谋逆的铁证!你非三岁无知幼子,闹到如此地步,谁会信你?”
“你信我。”郑玉霜看着他,忽然淡淡一笑。
“我信你有何用!”姜汲咬牙切齿,只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虽然陛下尚未下旨抓你,可你知不知道,你究竟裹进了怎样的祸事?太子心生嫌隙,认定你投靠了景王,陛下对你起了防备,而且……”
“而且我私自主兵攻占了北厥牙帐,甚至一路北上打谷草,斩首了不少厥子。”郑玉霜轻松地替他补充道。
“什么!”
姜汲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道:“私兵……这等大事,你为何不先同我通个气?起码给我透个底,好让我提前做个应对。”
“别慌。”郑玉霜笑得愈发灿烂绚丽,眼底闪烁着洒脱,“你如今不知道了么?”
姜汲后悔将她叫到衙署。但他转念一想,今日是调查景渺身边护卫的事,这些事……就先当不知道。
郑玉霜翻开案卷,视线落在姜汲整理出的另外几行密密麻麻的墨迹上。
姜汲稳了稳心绪,“说回这事,景渺在京城时,行事便极为大胆出格,可谓随心所欲、全无忌惮。”
姜汲看着郑玉霜逐渐凝重的脸色,轻声一叹,“如今她人已经不在了,这卷宗里的东西若继续挖下去……流传开来,只怕对她的名声大有损坏。故而尚未拿定主意,究竟还要不要再查下去。”
正说话间,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喧哗,守门的书吏连声劝阻,却竟没能拦住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