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正值莲蓬成熟季节。

“新鲜的莲房嘞，又甜又脆的莲子嘞——”

沈沐清与阎昭还未走进青水镇，老远便听见小贩吆喝不断的声音。

蕴在碧色中的小镇溢着荷香，房屋错落在河道两侧，檐下挂着的，都是新采的荷叶。

暖风一吹，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摇曳生姿。

青石板堆砌的小路因沾染水汽而湿漉漉的，来往行人不绝，嬉笑声、交谈声混作一谈。

沈沐清一眼注意到悬于拱形石桥下方的那把光滑锃亮的宝剑。

“那上面有掌门师尊亲自留下的符印。”

阎昭适时开口，解答了沈沐清的疑惑。

难怪。

她觉着如此熟悉。

有此剑镇守青水镇，寻常小妖不敢冒犯。

“二位仙长，这个时候的莲子，最嫩最鲜，尝尝吧？”卖莲蓬的小贩说着从担子里挑了个最绿最饱满的莲蓬递过来，黝黑的脸上露出纯真善良的笑容，“不要钱。”

承蒙天岳宗照拂，青水镇在这乱世难得太平。

因而见着身穿弟子服的阎昭，小贩感激还来不及。

几个莲蓬而已，值不了多少钱。

沈沐清张口便要拒绝，却被一旁的阎昭打断。

“大师姐，尝尝。”

阎昭爽快接了过来，趁着沈沐清微愣之际，将一颗剥好的莹白莲子直接塞入她口中。

莲肉脆嫩微弹，轻轻一咬，清甜汁水自舌尖漫开，清冽如泉，不带半分涩味。

“如何？”

阎昭又剥了一颗，丢进自己嘴里。

两人到达青水镇的时间正值晌午，日光高照，河面水光涟漪，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少年生的俊俏，睫羽扑朔间，眼尾的朱砂痣若隐若现，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竟是比这炎炎烈日更为刺眼。

“不错。”

纱冠之下，沈沐清面颊微红，指尖泛起一丝燥热被她施法压了下去。

“那便多来几个。”

说着，阎昭转身蹲下，白净的手在一堆碧绿中挑挑拣拣，最后又选了五个，一并丢进乾坤囊中，只留下原本小贩递过来的那一个，仍拿在手上。

“既然不用钱，那便用这个作交换吧。”

阎昭随手掏了个什么东西丢给小贩，不甚在意地同沈沐清笑了笑。

泛着荧光的珠子落下，小贩仓皇伸出手去接，掌心传来温润触感，摊开手一看，竟是一颗浑圆皎洁，品相上佳的珍珠！

“二位仙长，这使不得啊——”

这颗珠子，别说是他买那几个莲蓬，就是买他这条小命，都绰绰有余了。

“莲蓬之于你，与这珠子之于我，并无不同，又有何不可？”

阎昭摆了摆手，不再理会那小贩，转而看向沈沐清，唇角勾起，笑意盈盈道：“昭儿给大师姐剥莲子。”

阎昭笑起来是极为好看的。

哪怕什么也不做，只这样单站着，也足够引人瞩目。

来往路人不时有人转头看他，阎昭未有所觉，只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地剥着莲子。

微光撒在他身上，衬得少年皮肤更加白皙透亮。

指腹轻抚过莲蓬表面细密的果孔，轻轻一挑，青碧饱满的莲子便冒出头来。阎昭手上用力，两指将那莲子捏起，指节微动，不过一瞬，莹白如玉的莲子便出现在他手心。

“当心。”

一旁有小贩挑着竹担经过，沈沐清见状拉了他一把。

阎昭头也不抬，呵呵笑了两声，语气自然。

“这不有大师姐在嘛。”

两人之间的距离相较之前贴得很近了，沈沐清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说话间呼出的温热气温从自己耳畔拂过。

很轻，很柔，带着少年身上独特的冷竹清冽的香气。

那是一种熟悉，又叫沈沐清感到心安的味道。

沈沐清不记着往事，自然也想不起两人过往的相处模式，面对阎昭表现出的熟稔，她更多感到的是，陌生。

陌生于两人之间的相处，陌生于心底那份不知从何而起的爱恋，更陌生于阎昭这个人。

“相公，怎的出了这么些汗，来，我给你擦擦。”

提着食盒的妇人从沈沐清身旁掠过，停在了卖莲蓬的小贩面前，手中食盒轻轻一放，随后从袖中拿出一块方帕，俯身蹲下。

妇人眉头微蹙，动作轻缓自然，捏着手帕一角轻轻按在卖莲蓬小贩汗湿的额角，忍不住出声埋怨道：“天儿这么热，也不知找个凉快一点的地儿，该的。”

小贩抓着妻子的手，反将她手中素帕拿了过去，转而拭去妇人额间的汗珠。

“日头这么毒，你怎的来了？”

小贩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挡了挡正对着妇人的日光。

妇人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家里头就我一个人，这饭吃着都没滋没味。”

小贩忙赔笑着将食盒拎过来，“来，我陪你吃。”

纱冠之下，沈沐清的视线一直跟着小贩与妇人，直到两人于一处树荫下打开食盒，你侬我侬地相视一笑，互喂餐食……

“喏——”阎昭将一大把剥了皮的莲子塞进沈沐清手心，目光不经意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眉眼弯弯，好奇道：“大师姐在看什么？”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凑了巧，沈沐清这才留意到阎昭一直站在自己身侧，偏向正西的方位上。

再加之少年足足高出自己一个头的身高，竟是将日光遮挡得完全，只留下一片阴影。

“阿昭，低头。”

沈沐清忽而出声。

阎昭不明所以，却也不问缘由，只乖乖低下头，未持剑的那只手抬起，挡在沈沐清的纱冠前。

少年如雪的肌肤白净，即便是在炎炎夏日，仍透着凉凉冷意。

沈沐清难得生出挫败的情绪。

她本也想学着方才小贩与妇人的相处模式，替对方擦擦汗来着。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瞎了眼了？”

不远处传来男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沈沐清循声望去，发现对方竟然也穿着天岳宗门下弟子服。

叶隋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手中碎银掉落一地。

这些碎银可是他刚才去典当行换的，拿在手上还没焐热呢，谁知一出门就遇上这么一个不长眼的。

仙门之人，惯用灵石。因而在凡世间设有典当行，以供修行者入世时以灵石换取银两。

然而叶隋平日里攒的灵石，大多用来换取灵草、丹药等可用来提升修为的物品。

方才去典当行换的，便是他剩余全部家当。

现下掉了一地，心情难免不好。

撞了人的少女一头乌黑亮发松松挽在两侧，鬓发垂落脸颊旁，瞧着不过十五岁的模样。

“这位仙长，实在对不住。”

少女望着叶隋身上的弟子服，只当他与另外二人是一路，忍不住又回头去看了一眼阎昭。

方才，她便是盯对方盯得太入迷，这才一不小心……

叶隋点了点手中碎银数量，发现还少了一两，应是不小心滚落去了别处。

他埋头继续寻找，没有理会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