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小院虽偏僻简陋,却是五脏俱全。
小院内,颜色鲜艳的蔷薇花开得正盛,偏角青竹茂密成林,偶有几只云雀自枝头飞起又落下,惹得竹林簌簌作响,青翠竹叶悠悠飘落。
阎昭端得一碗冰镇酒酿小丸子,从旁经过,一手持印有青釉花色的白玉瓷碗,一手小心护着碗口,恐有落叶不小心掉入。
“大师姐,先吃口甜汤,解解暑。”
北山一面,住的大多是刚入门或道行低下的弟子。因而这边的弟子院,基本配有爨室。
阎昭不曾辟谷,爨室中备着的五谷在整个宗门中,最是齐全。
无论是这甜酒,还是小丸子,皆是由他亲手所酿,亲手所揉。
沈沐清虽早已不食五谷,却唯独偏好甜口。以往每每下山,碰上卖甜汤的,总是忍不住来上一碗。
但此事,知晓的人不多。
米酒醇香,淡淡香气飘来,沈沐清虽现下已记不清前尘往事,但喜好总归不会轻易改变。
只见她自然伸出手,嘴唇轻抿,双目不自觉闪着亮光,期待的神色溢于言表。
“大师姐,昭儿喂你可好?”
阎昭轻抬手,嘴角勾起,两指捻起玉勺,搅动碗中甜汤。
分明是询问的话,然下一秒,少年却是侧身坐在云床边沿,避开沈沐清伸过来的手,执起盛满甜汤的玉勺。
沈沐清眸光微颤,对于这般好似自己失去自理能力的行为表现出抗拒,神情有些许不自然地往旁避开。
可阎昭却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玉勺不偏不倚,正正好送至她唇边。
沈沐清避无可避,粉唇微启,香甜入口。
冰镇后的酒酿清冽微凉,将她郁在心中的些许燥热褪去。软糯的小丸子浸在汤汁里,冰凉滑嫩,只一口,回味无穷。
“大师姐觉着如何?”
阎昭停下动作,黑瞳专注地等待沈沐清的回应。
甜汤凉而不寒,甜而不腻,齿颊留香 。
“好。”
沈沐清惜字如金,眼里透着的惊喜出卖她的情绪。
“大师姐喜欢,以后昭儿常做。”
谈话间,盛有甜汤的勺子再次送至唇边,沈沐清下意识张唇,淡淡花香伴着清甜入口。
沈沐清眼前又是一亮,张口问道:“竟还有桃花?”
第一口只觉味道清香独特,竟是没能品出其中滋味。
“是。”阎昭眼尾勾起浅浅一笑,屈指拭去沈沐清唇边不小心沾上的汤汁,耐心开口:“想着大师姐会喜欢,便趁着初春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采了一些存起来。”
提及初春桃花繁盛,沈沐清恍然,自己已然许多年不曾见过人间四季光景。
也不知百年后,世间变成何样了。
“阿昭,我想下山看看。”
沈沐清心底挂念着很多事,虽记不清缘由,却还是趋于本能地想要下山去看看。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对于苦守自己百年的阎昭来说,实在太不公平。
不说别的,沈沐清此行下山,去哪里,去多久,何时能归,一切皆是未知数。
“那便下山。”
阎昭并不意外于沈沐清的想法,甚至从对方醒来便一直在等待沈沐清主动开口。
只是对于沈沐清没将自己列入同行人这一件事,表露出不满。
“大师姐可是要抛下昭儿独自离开?”
“抛下”一词,太过严肃。
沈沐清哑然于自己竟然当真如阎昭所说,自下山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便从未考虑过带对方一同前行的打算。
“大师姐是担心此行下山,一路艰险……”
阎昭却是在这时主动递出台阶。
“大师姐,昭儿不怕!”阎昭放下手中瓷碗,倾身趴在沈沐清腿间,抬眸间以完全仰视的角度,眼巴巴瞧着她,放低的声线听上去尤是委屈,“大师姐去哪儿,昭儿便去哪儿。”
“大师姐别抛下昭儿一个人。”
少年墨黑的瞳孔似星空璀璨,专注又认真的神情盯得沈沐清不免心虚。
睫羽轻颤间,沈沐清移开眼,避开对方炽烈深情的视线。
“……”
沈沐清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若说是因为阎昭修为低,一路恐遇磨难危险……
但沈沐清仔细想来,虽现如今她神识不全,记忆丢失,却仍不觉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对方。
她对自己是极为自信的。
“大师姐不说话,昭儿便当是大师姐同意了。”
阎昭探头去蹭沈沐清的手,浓密的睫毛轻拂过她的掌心,沈沐清只觉心尖处,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心跳漏掉半拍。
“随你。”
乍然一听无奈的话里,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下山的日子,定在了第二日。
当天夜里,阎昭特意去了趟栖凤阁,天岳宗掌门萧行的别院。
青阶直上,栖凤阁便隐在那云深不知处。
阎昭步伐平缓,直至见着那苍劲挺拔的迎客松屹立,白墙青瓦,便浮现在眼前。
阎昭很少来栖凤阁。
第一次,初入宗门,师尊萧行将他从山下带回。
那是他与大师姐的初遇。
第二次,天降神谕,师尊萧行唤他下山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