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的眼泪悄悄地落了下来。她当然懂，这是女娲族人的宿命，同样的力量，同样的选择牺牲自己来保护他人的本能。只是这种一脉单传的命运，何其残酷！

“当年她消散的能量并没有完全消失……”Q博士的声音也哑了很多，“它似乎渗进了地下岩层，扩散了几十公里，在一个天然的地底溶洞里凝聚沉淀……”

他看着我们：“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地方。后来，我把这片能在几乎没有生机的世界中，孕育出无数花草生灵的地方……”

“叫做——净土。”

我忽然完全明白了，明白了这个地方为何会有真正的花草树木、清新的阳光空气、清澈的湖泊溪流……有着生机勃勃的一切；我也明白了Q博士为何会在寻到这个地方的入口后选择把它建造成避难所，在地下城遭遇劫难后把大家带到了这里；我更明白了灵儿的灵力为何在这里恢复得这么快——这是因为相同的能量场，自然能产生共鸣。这大概就是那97.3%基因匹配的根本原因吧——没有什么巧合，只是同族的印记罢了。

“所以……”灵儿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点颤抖，“净土是她留下的？”

“是她最后的痕迹。”Q博士点了点头。

石室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全息投影里的三个环仍在旋转，蓝色的光像水一样在岩壁上流淌。我看着Q博士，他又在擦眼镜了，但这一次擦了很久，我忽然觉得，他并不是单纯在擦眼镜。

“Q博士。”灵儿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Q博士面前，蹲下来，然后把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守着她。”

Q博士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灵儿搭在他手背上的小手——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和十年前那个人的手，大概也有着97.3%的相似吧？

“谢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了一瞬，但下一秒就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尽管笑得不太自然，“我只是……觉得这地方风水不错，所以打算拾掇拾掇，留着养老罢了……”

我没有说什么——有些事情没必要道破。

“所以，”Q博士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创世之环现在就是一个半成品，外环和中环基本完成，内环极不稳定。后来因为找不到活体共振源，mother.AI就把项目搁置了。”

“那……启动创世之环需要什么条件？它真能实现时空穿越么？”

Q博士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晶体钥匙。这是一条物理密钥，插进核心才能启动硬件。Mother.AI手里有一把，”他拿起桌上的六棱柱，“我这里也有一把。”

“第二，活体共振源。”他望向灵儿，叹了口气接着说，“灵儿应该符合，她的灵力能够和内环产生共振，激活穿越的频率，让那个锚定的坐标能真正意义的穿过去。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那……要是灵儿去做共振源，启动创世之环，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就像十年前那个……她一样……”

“不会的。”Q博士语气出奇地坚定：“我可以保证。毕竟共振源不是燃料，而是调谐器。就像钢琴需要演奏者，但演奏本身，并不会毁掉弹琴的人……”他说“我可以保证”那五个字的时候，语气比任何时候都重。

“怎么保证呢？十年前的那次创世之环的启动，不是也出了意外么？你凭什么说灵儿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我并没有就这么接受。

石室里安静了一下。Q博士没有被我问住，也没有绕开，他摘下眼镜，放在工作台上，抬起头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不戴眼镜说话——没了那道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比我想象的要清醒得多。

“当年那个她……并不是死于做共振源。”他说，“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那次事故，内环出现了一个我们没有预见到的参数失稳——这是设计缺陷，是工程问题，和她是不是共振源没有关系。内环失控，失控的是机器，不是她。”他停了停，“她之所以会消散，是因为她选择了用自己的能量去止住那场灾难。那是她自主的决定……”

我听着，没有立刻接话。他说的也许是对的，刚才在听他讲述的时候，其实已经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那位女娲族人是主动结印的，并不是因为内环的作用而消散的。

“那……内环的设计缺陷呢？”我没说完，但意思他听得懂。我不可能让我的灵儿去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我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两样东西。”Q博士平静地说，“这把晶钥，还有那次事故的完整实验记录。在这十年间，那份记录我读了不知道多少遍。我知道内环在哪个节点失稳，知道引发失控的确切原因，甚至知道它为何偏偏在那一秒发生……”他拿起桌上的晶钥，在手里翻了一面，“还有这个。当时的晶钥设计只管启动，不管输出上限。这一把不同，我给它加了一个阈值锁，一旦共振源的能量输出超过了安全边界，晶钥会自动切断共振回路。”

“她也可以随时停。”我说。

“是的，她随时都可以停，而且即使她不停，晶钥也会强制停下来。”Q博士把晶钥重新放回桌上，“这等于是，上了一道保险。”

我看着那枚六棱柱体，里面的液态光还在缓慢流动，安静，均匀。我终于敢相信他这信誓旦旦的保证，是因为他花了十年时间，从设计上把那个发生同样意外的条件给堵死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灵儿。她一直在听，没有出声，此刻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等我点头的那种平静。

我点了点头。

“但问题是……”我把思路拉回现实，“创世之环在Mother.AI的核心禁区。”

“没错。”

“也就是说，我们要再次进入天穹？”

“不只是进入天穹。”Q博士的表情这回变得更加严肃了，“天穹是指整个上层区，而创世之环在天穹更深的地方，那里是Mother.AI的核心计算中心。那里的防御等级，比你们上次闯进去的那些区域都要高几个数量级。”

“嗯，还有一个潜在的威胁——CAIN。”我突然想起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这个名字一出来，石室里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度。

Q博士的眉头皱了皱：“你们……遇到CAIN了？”

“在逃离天穹的时候，在隧道里。”我说，“他看到了我们，但没有追。”

“没有追……”Q博士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不是害怕，而是凝重。“第八代歼灭型智能体，他是Mother.AI在ARIA叛逃之后制造的加强版，比ARIA的战斗性能至少高三个量级。”

“他没有追你们，”Q博士继续说，“并不代表放过了你们。CAIN不是普通的执行者，他会观察、学习、分析，他不追，是因为他在收集数据。等他收集足够了……”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是的。”

石室再次安静下来。全息投影里的三个环仍在旋转，蓝色的光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灵儿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在这间小小的石室里，在创世之环的全息投影映照下，她此刻的手是温热的。她看着我，轻轻的说：“小乐哥哥，我们……能做到的。”语气中竟充满了坚定。

我回握了她的手。

是啊，我们能做到的。我们穿越了时空来到这里，又成功逃出了天穹，现在不过是再闯一次禁区罢了。尽管这次的对手从Vincent升级成了CAIN，防御级别从天穹外圈升级到了核心计算中心——但我们手里有晶钥，有灵儿恢复中的灵力，有ARIA的情报网络，还有Q博士的支援。

——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这一切的意义。

创世之环不仅仅是一台时光机器，它是回家的路——是我们能回到洱海、回到“灵·缘咖啡”、回到雪球和宝宝身边的唯一可能。

“Q博士，”我说，“麻烦您，我需要创世之环的完整构造数据。还有它所在区域的防御布局、AI守卫巡逻路线、可能通道……总之，所有你还记得的东西。”

Q博士笑了，不带掩饰的笑。他从工作台下面拉出了一个硕大的数据存储盒，拍在桌上，扬起了一层薄薄的灰。

“创世之环的完整图纸，Mother.AI核心禁区的构造蓝图，能量管道的走向……当然，十年过去了，肯定有变化，但这些基础框架不会变。至于现在的防御布局，ARIA一定能搞定……”

他看着我，推了推眼镜：“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从Q博士的石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光从穹顶的裂缝倾泻下来，洒在院子前的湖面上。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石室出口，看到灵儿就摇着尾巴扑过来，被灵儿一把抱起来揉了又揉。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回小院子，灵儿抱着宝宝走在我旁边，踩在湖边湿润的草地上，脚步很轻。夜风从湖面吹来，有点凉意，她于是往我这边靠了靠。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顺势把头靠在我的手臂上。

“小乐哥哥，我看得出来，Q博士……很喜欢她。你说呢？”

我没有说话，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刚才他讲这些的时候，有好几次停下来……”灵儿的声音轻轻的，“不是在想怎么说，而是在抑制。”

“嗯，看得出来。”

“还有……他不停在擦眼镜。”她顿了顿，“我发现了，他一难过就假装擦眼镜……”

灵儿沉默了一会儿。宝宝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小乐哥哥，我一定会好好的。”她抬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美眸里盛着星辰大海，“你放心，我不会消散的。我要跟小乐哥哥一起回到洱海，回到我们的小院子，回到雪球和宝宝的身边……”

我无限动情地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成银色的亮线，一头秀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她的怀里抱着一只仿生博美，就这样俏生生的站在湖边，而背后是一个由女娲族人能量造就的世外桃源。

在这样一个荒诞且残酷、却又不可思议的时空里，她总是那样的让人感觉到光明和希望。

我伸手，帮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灵儿，我们就去试试吧。”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和头顶那一缕真正的月光一起，亮在这个末世时空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