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

灵儿比我先回答。她看着Q博士，神色认真，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

我倒是犹豫了一下。换做是2025年的时候，如果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大概会说“理论上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标准的理工科废话。但现在的我，坐在2125年的一个地底空间里，身边是一个从《仙剑奇侠传》次元时空穿越过来的女娲后人妻子，脚边趴着一只AI时代的仿生博美犬，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我也相信。”

Q博士看了我们好一会儿。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嘲讽，也不是狡黠，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就好像他等这个回答等了很久。

“你们跟我来吧。”

他的轮椅碾过净土边缘的石径，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我和灵儿跟在后面，走进了一条我们之前从没注意过的窄道。这条窄道藏在一堵天然岩壁的褶皱里，不刻意找根本看不到。

灵儿走在我身边，手指勾着我的手指。自从天穹回来，她就有了这个习惯——走路的时候一定要碰到我，不是紧紧握住，就是一根手指勾着一根手指，像一根细细的线连在一起。

“这地方只有我知道。”Q博士头也不回地说，“K不知道，老张不知道，你们之前……也不知道吧？”

窄道不长，大概三四十米，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被Q博士布置成了……像是某种工作间？三面岩壁上贴满了全息投影面板，虽然大部分处于休眠状态，但能看出规模不小；中央一张石头工作台，上面堆满了零散的器件和数据存储芯片。

Q博士把轮椅停在工作台前，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你们见过这个吗？”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个小东西——大概拇指粗细，半透明的六棱柱体，内部有液态的光在缓慢流淌。看起来很像水晶，却又不是水晶。它散发出一种极淡的、温暖的光芒，在昏暗的石室里格外醒目。

灵儿的眼睛猛地一亮。她凑近了一点，盯着那个六棱柱里流动的光，像是被某种本能吸引了。

“好漂亮……这是什么？”

Q博士把六棱柱举到灯光下，液态的光在柱体内缓缓旋转，折射出虹彩般的色谱：“这是晶钥，是一台机器的启动钥匙，全世界只有两把。一把在Mother.AI手里，另一把，在我这儿。”

“什么机器？”我问，“跟你刚才说的时光机器有关？”

“不只是时光机器。”Q博士把晶钥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仰起头，靠在轮椅背上，看着石室天花板。他的眼镜反射着六棱柱的微光，镜片后面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远。

“说来话长，大约十五年前，Mother.AI启动了一个项目。”

Q博士说话的语气变了，不是平常那种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而是平稳、缓慢，像在读一份档案，但比档案更多了一份重量。他说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她在量子计算领域取得了一系列突破之后，开始触及高维空间理论。简单来说——她发现了时间不只是一根单向的线，而宇宙，也不只有一个时空。”

Q博士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手势，三面岩壁上的全息面板忽然全部亮了起来，投射出一幅巨大的三维模型——无数光线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网状结构，每个节点都在发光。

“你们可以把时间想象成一根丝线。”他指着模型里的某一根光线，“你现在站的这一刻，是线上的一个点。往前，是过去；往后，是未来。这条线在某些关键节点会分叉——由于不同的变量，会把它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停了一下，眼神转向灵儿：“但这还不是全部。”

全息模型里，单独那一根光线忽然扩展开来，变成了无数根。它们彼此独立，一会相对平行，一会又彼此相交，像一把被人握紧又随手散开的线束，填满了整个模型空间。

“宇宙里不止一根线，而是无数根。每一根，都是一个独立的时空，甚至……是一个独立的次元。当你从更高一层的维度去看，所有的时空都不过是这把线束里的某一根。”他顿了顿，“当然，这些线在正常情况下，是平行的。但偶尔，两根线会在某一个瞬间，短暂地交接在一起。”

全息模型里，两根原本平行的光线悄悄靠近，在某个节点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分开。

Q博士看着那一触即离的画面，声音放轻了：“你们能走到这里，其实……就是这样来的。”

我下意识地看了灵儿一眼。她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这种表情我熟悉，她在消化一个对她来说很新且很难理解的概念。但她没有打断Q博士，而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握了握她的手，她回握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

“Mother.AI想造一台机器。”Q博士的声音平了下来，“一台能够准确定位这些线上面的点，从而打开不同时空之间通道的机器。”

“创世之环。”他顿了一顿，“她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因为她觉得自己是这个AI纪元的‘创世者’，这台机器是她创造新世界秩序的终极工具。项目从15年前开始，而我，是核心团队的成员之一。”

我确实没有想到，那个跟我踢足球踢得满头大汗的“足球博士”，那个帮我们校准天穹时差的古怪老头，竟然曾经是Mother.AI麾下最核心的科学家之一。

“创世之环的结构很复杂，我没打算跟你们讲这些复杂的结构和原理。我把它简化成三层……”他把全息模型切换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新的投影——三个大小不同的环嵌套在一起，缓缓旋转，看起来像一个巨型陀螺仪。

“它的结构由三个不同大小、不同作用的环嵌套而成。外环是时空坐标，是一个直径大概五十米的银环，它定位的是你要去的那根线——也就是宇宙中具体的哪个时空，或者哪个次元；中环是时间坐标，是一个半透明流质的环，它定位的是你要落在线上的哪个点——也就是具体的哪一个时刻；两个坐标同时锁定，等于在无数根线里，精准找到你要去的那个节点。”

他停了停，继续说：“但光找到还不够。找到了，还得穿过去。”

他指向最内层深灰色的小环，它在安静地转着，和外面两环那种精密的科技质感完全不同，像某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最后是内环——共振源。这是三环里唯一不能用纯粹技术手段实现的部分。它需要一种特定的振动频率，让两个坐标真正产生共鸣，从而在那个精准的节点上打开一道口。就好比穿针——找到了针眼还不够，线穿不进去也没用。”

“当三个环的频率全部对齐，共振源激活的那一刻……”

他停顿了一下。

“……线，就穿过去了。”

灵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了我的手，指尖微微发凉。我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但是——”Q博士的语气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裂。

他拿起桌上的晶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放下。Q博士这个人，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永远是那种云淡风轻、嬉皮笑脸的角色。但此刻他手里捏着那枚晶钥，指节都微微发白了。

“创世之环的建造工程进行到中期的时候，”他继续讲述，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内环出了问题。外环和中环——时空坐标和时间坐标都可以用技术手段实现，但共振源那一部分——让坐标真正‘穿过去’的那一步，需要一种非常特殊的介质。Mother.AI的所有计算模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纯粹的技术力量无法产生共振频率。必须有一个——活的振动源。”

“活的振动源？”灵儿轻声重复了一遍。

“一种特殊的生命能量。”Q博士看着灵儿，目光变得很复杂，“不是普通人类的生命能量，而是……”

他再次停住了。这一次停了很久，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岩壁上水珠滴落的声音，全息投影的三个环在无声地旋转，幽蓝的光映在Q博士的镜片上。

“在建造创世之环的过程中，Mother.AI遇到了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必须往前倾身才能听清。

“一个……和灵儿一样的人。”

灵儿的手猛地收紧了：“难道是……女娲族人？”她有点不敢相信。

Q博士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但我无意间瞥见，在他摘下眼镜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是红的。

“她身上有一种Mother.AI从未检测过的能量。Mother.AI把她带进了创世之环项目，想把她作为活体共振源，接入内环系统，然后通过她的能量……也就是灵力，来激发那道穿越时空的共振频率。”

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明显有点颤抖。

“那段时间，我负责她的身体数据监测。每天都要跟她打交道……”

说到这里，他又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没有接着往下说了。

我看着Q博士的侧脸，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满嘴跑火车、用足球哲学解释世界的古怪老头，忽然觉得他好像苍老了十岁。月光透不进这个石室，此刻全息投影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刻出来的一般。

灵儿也察觉到了。她只是把身体微微前倾，静静地看着Q博士，等着他继续。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大概是她听到了女娲族人的消息，整个人都绷紧了。

我于是把她微颤的小手拢进掌心里，两只手一起包住。

“本来一切进展都很顺利，直到正式启动创世之环的那天……”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读档案的平稳，但这一次我听得出来，那并不是平稳，而是他努力在抑制着。

“却发生了意外……创世之环的内环发生失控，能量反噬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估，整个禁区的能量读数在几秒内飙升到了临界值。如果任由它继续，整个天穹都得被撕裂……”

“那……她怎么样了？”灵儿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

“她好像做了一个选择……”Q博士的目光落在石室角落的某个点上，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你们女娲族人有一种很特殊的法术，一旦施展之后，能量就会彻底回归天地，不留一点痕迹……好像也不能算是死亡，而是一种彻底的、永远的…消散……”

他又停了下来，沉思了很久，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内环失控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当时所有人都在逃命，能量读数红了一片又一片，我也赶紧撤离……当我回头看她时……她还站在内环的中心平台上，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Q博士的手搁在轮椅的扶手上，指节一根根收紧。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笑了，双手开始结印，莫名有种很安静的感觉，好像周围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看到她的身体开始发光，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像月亮一样的光芒……渐渐的，她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当我跑过去，伸手想要去抓她时……”

他的声音断了一瞬：“我的手……竟然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已经没有了实体，就像是一个……全息投影。”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我和灵儿的心跳。

她靠在我肩上，整个人在发抖。我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那道光越来越亮，亮到我睁不开眼睛，然后……一切都停了，失控的能量消失了，内环安静下来了……这时我再看向平台上……什么都没有了，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