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红玉也觉得可笑,为何“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梁驹可能找到她。
之前她不是没考虑过,某天梁驹找到她,她当如何。
一路从笠安走到西和,一年的时间,经历寒冬与酷暑,看过很风景,浸润不少人事,真正站在军营前,关于梁驹……其实已经离她很远了。
一次迁徙,从仪式上让她真正远离了失去梦想与自由的痛苦。
连同那七年,一起。
没有父母的阻挠,没有家门覆灭后的身不由己,也没有梁驹的伤害,她打算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一次。
她知道女子从军在大朔是异类,可大朔律例没有规定女子不能从军,女子也可以和男子一样,担起守土驱敌之责。
只要有梦想,就应是了不起的,不是吗。
而且,在西和驻军里,她只是小小的一个角色,关于异类的猎奇也传不出多远。
对战只论强弱,不管男女。
临洮一战后,她受封赏,担起了领军之责,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做到的事,真的做到了。
三年……梁驹不也是三年封将,其实她与梁驹的差距,并不是很大。
只要女将军这一名头传到朝廷,被梁驹知道是迟早的事,时至今日,她已经根本不会有什么被找到的恐惧。
过了这么久,大家都往前走,谁还会一直留在原地。
也许梁驹早有新的际遇,又有了新人。
万一他是个死咬人不松口的,她也不想再与他纠缠。
粉碎金、西夏两国结盟意图,死于桑河谷阻敌之战,严珠这个身份,以身殉国是最好的结局。
杨红玉要郑重地与严重九商量这件事。
“话说多了伤气,将军还是好好恢复一晚,明天再说。”
何医女不理解,但尊重。
第二日她去向严守将禀告了这件事。
严重九头痛。
真的,战场上受伤不少,他浑身都疼过,唯独没被敲过脑袋,没有体会过头痛。
有句话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原来还有句话叫:不战而令人头痛。
中午时分,他步伐沉重地踏进杨红玉养伤的院子。
先看到坐在杨红玉房间隔壁的梁驹。
梁驹面色阴沉地盯着他。
什么话都没有说,又像什么话都说了。
唉,他头更痛了。
阳光透过窗扉,投在青色的地砖上。
重伤的人后背垫了软枕,半躺半卧。
她轮廓清瘦,面容苍白,仿佛锋锐的剑销去了光芒,静静藏在匣中。
严重九立定,问杨红玉身体感觉如何。
杨红玉说除了痛就是痛,伤口覆的药虽有麻痹的作用,依旧痛,整晚睡不好。
严重九很想说,我俩换换。
当初一力收她入营,顶着上峰的压力,他都没有头痛过。
还记得那时他梗着脖子与上峰争辩,说不论什么女子不女子,受不住训练的苦,自会打退堂鼓,不用他们找借口。她枪法箭法都十分精透,不弱于男儿,哪个不服的,可亲自领教。
上峰恼他一意孤行,罚了他二十军棍,最后丢下一句:军营的事军棍解决,老子不管你们的家事!
家事么……还真像,他就是左右为难的龟儿子。
“到底怎么回事,那天夜里明明是死局。”
杨红玉很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得救,那晚战事到底如何了。
严重九看了一眼窗外,思了片刻。
“早前秦州的驻军得到军报,知晓金国意图,一位姓商的将军带兵追探,碰巧遇到你们发起攻击。以一千战一万,因你们先头扰乱了敌营,加上对方摸不请援军多少,敌军军心一乱,溃败而走,商将军亲自斩下了容泰的头颅……”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严重九眉头蹙起,打住,气愤地责问:“明知对方有一万兵,你只领了五百,为何不整队回撤,非要以卵击石?要不是你运气好,现在我去桑河谷寻你的尸体都寻不到!”
杨红玉不惧责备:“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没有援军我们也赢了,我的兵都是好样的!对了,那位商将军可还在临洮?不论如何,我应当面致谢。”
“谢什么谢,你连床都下不了。”严重九没好气。
“那你定是替我谢过了。”杨红玉对他弯起眼睛笑了笑。
忽然想起自己的死里逃生,又问她带出去的队伍,有多少人生还。
五百人,折了一大半,严重九给了丰厚的抚恤,对英勇者慷慨重赏。
听他说完,杨红玉也放下心。
“说你肺腑伤得极重,所有事都不要操心,好好养伤。”严重九打算就此撤走。
“等等。”杨红玉还有重要的事没说。
严重九揉额角,“还有什么?”
杨红玉艰难开口,“都知道严珠将军受了重伤,一路昏迷回城,能不能活皆在情理,我想,我想——”
严重九一副震骇至极模样,“你想让我对外公布严珠伤重不治?你想脱掉严珠身份?就像当初脱掉杨红玉身份一样?”
杨红玉结舌。
一墙之隔,梁驹目光森寒,心头几欲快活大笑,问得好,他太恨了,想起她曾做的,即将做的,只恨得咬牙切齿。
杨红玉的心一瞬纷乱,很快平静下来。
“与超一品将军成婚,到手荣华富贵;父亲翻案在即,家族仇恨眼见要报;击退两国结盟伏兵,封赏晋级指日可待……很多人可能不理解,为什么我说不要就不要。”
杨红玉明澈的眼眸望住严重九,“就像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我一个女子,非要从军报国。”
西北之地自古受胡风熏化,女子多强悍,那也基本没有安逸的日子不过,非扎头往战场冲的人。
梁驹身形前倾,凝神听着隔墙的每一个细小声响,心潮起伏难抑。
杨红玉说:“因为我想活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不是活在他人的期望里,不是活在世间的道义里,更不是为活着而活。
人这一生太短暂了。
“上大将军……对你不好吗?”严重九不知当不当问。
杨红玉苦笑,“严守将有真心爱过一个人,或者一件物吗?”
许是气血翻涌,伤口处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杨红玉强忍着道:“我记得你有一把极爱的陌刀,有人极爱长枪,不论是刀还是抢,都为杀敌而生,你会因为爱那把刀,而将它永远封于鞘,置于兵器架上吗?那你的爱因何而来?又落于何处?”
严重九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