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尖锐的敌意,梁驹也有。
自他听到杨红玉定下日子,听到杨红玉今早上与郭淮去侍疾,刹那间血管突突地跳,翻腾着数不清的恶意。
“郭世子,”他冷讽道:“你不过是个世子。成安侯还没死呢,成安侯府……是你的吗?军营督监一职,是你的吗?”
他的眼神凛锐又冰寒,似一把裂鞘的刀。
强大的杀意侵得郭淮脊背起栗。
梁驹不屑:“先袭了成安侯的爵,再来跟本将对话。”
袭爵,成安侯必先死。
“只要你果断一点,郭世子,纯孝有什么用?”
郭淮句句不离“红玉”,梁驹根本不接他的招,他说权利、资格、地位。
这恰恰是郭淮和他比起来,底气不足的地方。
他太过轻狂,连成安侯的生死都敢论,那到底是他的义父!
还有,为什么要提这些?
他来侯府,是不是真如孟兰芝猜想的那般,对成安侯的爵位没安好心?
他的女人,他的爵位,都被此人牢牢盯着,郭淮怒不可遏。
“听闻上大将军身手了得,你我二人,切磋一番如何?”
梁驹锋锐的眉一扬,“可,我正有此意。看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郭淮:“赤手空拳,不持刀剑。”
梁驹:“点到为止,不伤性命。”
尚文远远地瞧着,觉得这边两人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像被火烧到顶点的水面,马上就要激沸起来。
果然,只见二人撤开一步,起势对战了起来。
战意汹汹。
尚文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世子,世子怎么与上大将军比试!
坊间的说书人都在讲,上大将军枪马相当强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从未去过战场的世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郭淮一番急攻,梁驹只接招躲避。
久攻之下,郭淮伤不到梁驹半点,他有些急了,激道:“威名在外,却无半点还手之力?”
又过了几招,梁驹还是挪避格挡,郭淮刺道:“上大将军就这点能耐?”
梁驹似是怒了,拳脚终于直击而来,疾密如泼风骤雨,郭淮格挡无力,几息就被他扭转了局势。
梁驹的功夫拳拳到肉,暴烈而疾利,郭淮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只觉提气困难,胸口剧痛难当,转头呕出一口血来。
尚文飞快地冲到他身边,“世子!”
郭淮直起身,淬了一口,“走开!”
借着一把扒开尚文的假象,一拳砸到他身后的梁驹脸上。
终于打到了。
自损八百也值。
“再来!”
梁驹没期然被他砸到面门,嘴角绽裂,口中尝到了血腥。
舔舐到了熟悉的味道,手背拭去嘴角的血,眼眸亮得惊人。
郭淮也异常亢奋,浑身的血烧起来,连疼痛也钝了。
他扑上去,忍着他的击打,不顾一切地缠组住对方。
尚文也挨了几下,肉痛心慌,他见两人翻打摔缠,难分难解,一时心忧如焚。
为今之计,只有去请侯夫人。
他慌忙向畅春院跑去。
侯夫人一向高雅得体,听说世子与上大将军打起来了,无一个手下留情,着急得撞泼了桌上的茶水。
“快领我去看看。”
路过同晖院,恰巧杨红玉也得了冯庆的禀告,正要过去。
“夫人!”
侯夫人气怒,“怎么打起来了?”
杨红玉搀扶住她,“先过去再说。”
她们赶到的时候,二人脸上都淌着血,十分骇人,还扭在一起,不肯放手。
“住手!”侯夫人高声。
杨红玉冲上前,动手扯开二人。
打了这么久的两个人,满头满脸的除了血,还有淋漓的热汗。
杨红玉抽出帕子,一人塞了一块,“擦擦。”
她来了,两人身上那一决死战的气息都悄没生息地敛消了,默默地接过她的帕子,拭血。
侯夫人走近,气得浑身发抖。
“母亲。”郭淮垂头。
“你们——”侯夫人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最终强按怒气,落在郭淮身上,“你先跟我来。”
上大将军是贵客,郭淮作为主人,不好好招待,竟与客人扭打,不像样。
正厅最近,侯夫人带着人进去。
“跪下。”她聚起两弯柳眉,目光凌厉,“你还是十来岁的儿郎吗?就是十几岁的时候,你也没出过与人斗殴这种事,我都是怎么教你的,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郭淮跪在堂下,一言不发。
侯夫人:“说吧,到底为着何事?”
郭淮说不出口,这也不是能宣之于口的事,半晌,他只道:“母亲息怒,都是孩儿无状。”
那边,杨红玉看梁驹拿着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擦不干净血迹,遂道:“先回院洗洗。”
回到同晖院,杨红玉打了水,投了帕子。
帕子上的水并没拧得很干,她递过去,“用这个擦。”
梁驹的手伸到半路,停住,“无力。”他说。
那人被侯夫人领走,来领他的是她,梁驹心里头轻飘飘的。
“绞缠这么久,关节肯定拉伤了。”杨红玉可明白得很。
她曾经与此人缚绞过,还拼命拉着他防止他坠崖,回去后筋疲力尽,关节上都绑缠住布带,指节好些日子都是青紫的。
杨红玉叹口气,展开帕子,亲自给他擦脸。
“上大将军和世子,看上去不像单纯比试切磋,到底为了何事?”
她并不是非要知道,她只是忍不住碎碎念叨,“不管为着什么事,都犯不着弄成这样,但凡争斗,总有输赢,下人们都看着呢,就是赢了,也把面子掉了个精光。”
这满头满脸的血,还有身上滚的灰,粘上的花草。
杨红玉从前也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这样的话她爹娘时常对她念叨,说完她自己一愣。
便不再说了。
沉默着,仔仔细细,轻轻柔柔地给他把脸上的痕迹全都擦干净。
筋骨疲乏的梁驹此时只感觉自己泡在舒适的温水中,心头的那股激情将他荡来荡去。
杨红玉接着给他擦拭了头发,又道:“将外衣换下吧。”
她将脱下的外衣放在凳上,给他找来干净的另一件。
梁驹说:“身上黏腻,一并擦了。”
他自己解开中衣的衣带。
这场比试他赢了。
是郭淮的侍妾又如何,自他来了,她就独属于他。
郭淮此时受着斥责,而他梁驹,享受的是她的关怀与担忧。
他要更近一步,任她擦拭、抚摸。
衣带散开,露出的一线胸膛隐见赤红。
他冰润的眼睛看过来,杨红玉怔住。
杨红玉给他擦拭头脸,是念在他不方便,且一会儿还要去侯夫人跟前,因势乘便,帮他一回。
可……擦身体?
天还没黑全,现在就要擦洗了吗?
她,她她……长这么大没这么伺候过男子,要给他擦身吗?
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杨红玉觉得身体紧绷,手心冒汗,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半晌,结结巴巴问道:“要我,我擦吗?”
梁驹笃定:“你擦。”
杨红玉木木愣愣地,投洗一遍帕子后,将拧干的帕子覆在手掌上,“那……我先随便帮你擦擦。”
梁驹挺直,伸长脖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