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与铜镜的共鸣未曾停歇。
璀璨星光与绯色落霞霞光缠缠绕绕,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罩,将崩塌的镜阵、狂暴的执念风暴尽数隔绝在外。
周遭虚空依旧在寸寸碎裂,发黑的缝隙里不断涌出浓稠的戾气。
碎裂的古镜残片擦着光罩飞过,留下刺耳的刮擦声,可身处光罩中心的两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静谧的时空。
耳中再无外界的喧嚣,只剩下彼此平缓却紊乱的心跳,以及脑海中不断翻涌的、完整无缺的前世记忆。
是九州十二城幻境,那个被烈焰吞噬的人间炼狱。
漫天火光染红了整片苍穹,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将白日熏成漆黑的夜。
木质的楼阁在烈火中噼啪作响,轰然坍塌,青石板路被烧得滚烫开裂,遍地都是残垣断壁与未熄的火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血腥味,还有生灵涂炭的绝望。
少年的梁拭蜷缩在断墙之下,浑身布满灼伤与伤口。
粗布衣衫早已被鲜血与灰烬浸透,左腿被倒塌的房梁死死压住,皮肉模糊,连动弹一下都难。
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本是九州十二城的寻常遗孤,无父无母,独守着一间破屋度日,这场突如其来的幻境大火,彻底烧毁了他仅有的容身之所,也将他逼入了濒死的绝境。
喉咙里涌上腥甜,意识渐渐模糊。
火苗顺着断墙蔓延而来,灼烧着他的衣角,剧痛传来,他却连抬手扑灭的力气都没有。
好累。
世间无牵无挂,连最后一处落脚之地都没了。
他想:或许,就这样消失在火海里,也是一种解脱。
他缓缓闭上眼,等待着死亡降临,可预想中的灼痛并未加剧,反倒有一阵清冽的风,吹散了周遭的热浪与浓烟。
少年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透过跳动的火光与弥漫的烟雾,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漫天落霞自天际倾泻而下,将熊熊烈火都染成了温柔的绯色,一道纤瘦却挺拔的身影,踏着虚空缓缓而来。
女子一袭素白仙裙,广袖随风翻飞,眉眼清冷疏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泽。
明明是不染尘俗的仙尊,却在这片焚天火海之中,显得格外耀眼。
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流转着绯色霞光,剑刃之上,似有万千执念缠绕。
却又透着斩破一切虚妄的凌厉——那是执妄剑,是喻诺澶身为虚冥上仙的本命法器。
她只是静静立于虚空,目光淡淡地落在墙角濒死的少年身上,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眸里,无悲无喜,却偏偏看清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少年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那抹身影,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光。
下一秒,虚冥上仙抬手,执妄剑凌空划过,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却轻易划开了肆虐的火海,劈开了一条通往生路的道。
剑光洒落,落在少年周身,那些灼烧的剧痛竟缓缓消散,连被房梁压住的左腿,都不再传来钻心的疼。
而那落霞色的剑光之中,少年恍惚看见了自己执念里最渴望的画面——有一间不漏风的小屋,屋前有花,屋内有暖,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颠沛流离,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那是他活了十几年,从未敢奢求过的温暖。
虚冥上仙垂眸,看着那双布满迷茫与渴求的眼睛,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却不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少年耳中:“世间苦楚,执念缠身,你愿了却执念,便跟随于我。”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怜悯的安抚,却像是一道魔咒,彻底刻进了少年的灵魂深处。
少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尖白皙,不染尘埃,再看向她手中的执妄剑,挣扎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沾满血污与灰烬的手,没有去握她的指尖,而是紧紧握住了冰冷的剑刃。
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他的掌心,滚烫的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滑落,一滴,两滴,尽数融入执妄剑身。
绯色剑光骤然大盛,与漫天落霞交相辉映,少年的执念随着鲜血,一同被封存进了剑身之中。
从那一刻起,他的命,便系在了眼前这位仙人身上。
他的执念,从此只为她而生。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光罩之中,梁拭猛地回神,眉心的星轨光芒微微黯淡了几分,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骨节泛白,指尖还残留着握住剑刃时的冰冷与刺痛。
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此刻早已褪去了所有清冷,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被他死死压抑着,没有半分的失态。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看向身前的喻诺澶,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克制:“你救了我……然后呢?”
他记起了这场大火,记起了漫天落霞,记起了她手中的执妄剑,记起了自己掌心的伤口,更记起了她那句“跟随于我”。
可记忆到此为止,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坠入轮回,不知道为何两人会相隔二十三世,更不知道,为何再相见时,她早已忘了他。
喻诺澶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压情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连绵不绝。
眼前的人,既是如今清冷孤绝的护阵仙尊,也是当年火海之中孤苦无依的少年。
她看着他,鼻尖酸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强忍着,一字一句,说出了那段被她遗忘、却被他铭记了生生世世的过往:“然后,你为了追随我,踏入修行,逆天改命,坠入轮回。自此,生生世世,你都在找我,找了我二十三世。”
每一世,他都带着残缺的执念,在茫茫三界之中寻觅,哪怕不记得前尘往事,不记得她的模样,不记得寻找的缘由,却依旧从未停止过脚步。
第一世,他以自身道行渡她心魔,耗尽修为,无怨无悔。
第二十一世,他身陷火海,被她救赎,从此执念生根。
第二十二世,他化身随从,默默守护,任凭她冷漠相待,不离不弃。
第二十三世,他误入险境,她残魂显现,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乃至这一世,他修无情道,斩断七情六欲,却依旧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神魂悸动,不由自主地靠近,不顾一切地护着她。
原来,这跨越二十三世的牵绊,从九州幻境的那场落霞大火开始,就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