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白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他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极轻的、极规律的声响。
整个书房,唯有这“笃、笃”声与烛火的噼啪声。
他在复盘。
一个初入官场的女探花,一场看似闺阁之争的诗会,一道看似恩宠实则捧杀的圣旨,以及一次对他这个刑部堂官恰到好处的、关于陈年旧案的敲打。
这四者看似毫无关联,却在短短数日内接连发生。
那位坐在龙椅之上的君王,看似随性而为的每一步,实则都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正在不动声色地牵动着朝堂上每一枚棋子的神经。
陛下,这是觉得棋盘太过沉闷,想要亲自投下一枚锋利的新子,来看一场好戏了。
闻祈见他久不说话,试探着问:“大人,这位装修修……圣上此举,分明是将其置于风口浪尖。我们是否需要……”
“不必。”梁秋白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她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也就不配做那颗石子了。”
他重新拿起卷宗,目光却幽深了几分,不知望向何处。
十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在君王的猜忌与试探中行走。
他就像一把被帝王紧握在手中的刀,为他聚敛财富,为他清除政敌,为他稳固江山。
他知道,这把刀越是锋利,帝王便越是忌惮,越是要时时敲打,确保其不会反噬自身。
而今日,帝王似乎又找到了一枚新的、足够锋利的棋子。
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才名满京华,又恰逢其时地站到了“女科存废”这个最敏感的位置上。
这步棋,既可以用来敲打宰相府为首的保守派,又能试探出朝中到底有多少人,对先太子留下的“新政”余风,还心存念想。
高明,且狠毒。
思及此处,梁秋白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那支他用了多年的狼毫笔的笔架上。
笔架的底座,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昭”字。
那目光仅仅是一触即收,仿佛那个字是这冰冷暗夜里唯一的余烬,既烫手,又刺目。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那一瞬间翻涌而过的晦涩痛楚。
待他再抬眼看向那摇曳的烛火时,眼底已恢复了惯有的深不见底,只余下权臣该有的冷硬与算计。
那个名字,是他封存心底的旧梦,而眼前……
这盘沉寂了十年的棋,终于,有了一丝新的、不属于他掌控的变数。
一个看似被动入局的棋子,却在落下的第一刻,便激起了满盘的涟漪。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样……才更有趣些。
他收回思绪,对闻祈淡淡地吩咐道:“让逐北盯紧宰相府那边的动静。”
话音一顿,他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声音听不出波澜地补充道:“另外,你明日去一趟内廷监,‘问候’一下藏书阁的张主事。就说我说的,若有半点旧档、宫中典籍,乃国之脉络,若有丝毫疏漏,便是失职。让他……好生‘整理’一番,莫要让陛下失望,也莫要……耽误了装修修的公务。”
闻祈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这番话,听似寻常的公事公办,实则字字藏着机锋。名为“问候”,实为敲打;名为“整理”,实则是要那位张主事将所有卷宗,无论明暗,都给装修修分门别类地“找”出来。
一句“莫要耽误了装修修的公务”,更是将此事的最终目的,点得清清楚楚。
大人这是……要于暗中,为那位装修修,递上一把刀。
“是。”他恭声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深秋白拿起笔,在面前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字。
“长夜将尽,天命未晓。”
墨迹未干,他却将其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身旁的火盆。
纸团遇火,瞬间化为一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