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皇宫藏书阁的一角,却亮起了灯。
这里是宫中最偏僻的所在,专用于存放前朝旧档,因少有人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张张纸腐朽与尘埃混合的味道。
尤其是存放“开元女科”相关卷宗的“文昭斋”,更是冷清,书架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蛛网缠结,可见其如今的地位。
裴云笙提着一盏宫灯,独自站在这排排书架之间。
皇帝的旨意来得又急又快,她几乎是即刻便被“请”入了宫,连晚膳都未曾用。
这显然是一种下马威。
她却毫不在意,借着灯光,开始仔细地检视那些尘封的卷宗。
这些由开元皇后亲手开启,又由一代代女官用血汗与才智延续下来的历史,如今却这般冷落在尘封案牍中,无声地诉说着她们在朝堂之上步履维艰的处境。
她看得极为专注,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书页,仿佛在与数十年前那些不甘被命运束缚的灵魂对话。
静默笼罩了文昭斋,唯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她要做的,不是棋子,而是能撬动棋盘的棋手。
若要破局,便不能只在陛下的棋盘上落子,必须寻到另一重足以与皇权抗衡的“势”——那便是“祖制”,是这“开元女科”最初的源头,是开元皇后本人留下的遗志。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也瞬间照亮了前世一段被深埋的记忆——翰林院的前辈曾于闲谈中偶有提及,称开元皇后有最终遗训藏于这浩瀚卷宗之中,只待后世的继任者。
她不是漫无目的地翻阅。
她凭借着前世零星的记忆,径直走到了书架的最深处,踩着一张积了灰的脚凳,从最高一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卷被无数杂乱卷宗掩盖的、毫不起眼的牛皮卷。
这卷宗没有名字,只在卷轴上,有一个小小的、几乎被磨平了的凤尾朱印。
她拂去积尘,缓缓展开。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论述,只有寥寥数语,和一幅粗略的地图。
在书卷的末尾,一行清隽却风骨凛然的隔世墨迹,映入眼帘。
那字迹仿佛燃烧着,跨越时间,直抵她心:
“世道昏沉,以文作灯。”
落款处,只有一个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名字:元知微。
裴云笙的心,猛地一颤。
元知微。
这个名字,史书之上不曾记载,寻常人更是闻所未闻。
然于翰林院最深处的秘档之中,裴云笙曾于一卷记录高祖皇帝家事的残破手札里,见过这个名字。
这是那个与高祖并肩,共同开创了大业王朝,又一手开启了“开元女科”的传奇女子,那个被天下人尊称为“开元皇后”的女子的闺名。
这不仅是卷宗,更是一份遗愿,一份战书,一份由大业王朝最传奇的女性,留给后续继任者的、未竟的使命。
裴云笙看着那八个字,眼底深处,那片沉寂了许久的寒潭死水,终于映出了一点微光。
她将卷宗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入袖中。
这漫长的夜,似乎,也并非那般难熬了。
同一时刻,刑部官署。
与皇宫藏书阁的死寂不同,这里即便是深夜,依旧灯火通明,空气中都带着一股卷宗墨迹与陈年刑案混合的肃杀之气。
梁秋白的书房内,他刚从养心殿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夜露的寒意。
他并未歇息,而是坐在案前,面无表情地翻阅着一沓关于漕运旧案的卷宗。
烛火在他清俊而冷峻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闻祈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一盏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大人,”闻祈的声音压得很低,“都查清楚了。”
他将今日白日里得到的所有情报,简明扼要地一一禀报,从市井流言,到楚、林两家的反应,最后,重点落在了傍晚时分,宫里送去裴府的那道圣旨上。
梁秋白翻阅卷宗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市井传闻。
直到闻祈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声音清冷地问了一句:“陛下召见我之前,可见过何人?”
闻祈答道:“回大人,陛下今日只在御花园走了走,申斥了荣贵妃,赏了安嫔,并未召见其他外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