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皆是此等神情,楚婉音心中大定,脸上依旧泫然欲戚,眼中却已闪过一丝稳操胜券的讥诮。
她料定,这定是裴云笙情急之下,胡乱编造出的一个名字。
可不等她再度开口,裴云笙那清冷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这一次,更是带上了不容置喙的精准与确定。
“此诗,收录于其晚年所作的组诗《零落集》之中,而此篇,正名为《故苑菊》。”
作者之名、诗集之名、乃至诗篇本名,她说得是那般精准无比,详尽坦然,不带半分迟疑,仿佛不是在引述,而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史实。
那份镇定自若的气度,竟让方才还认定她在胡言乱语的众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动摇。
楚婉音的脸色,在这一瞬间,终于抑制不住地变得煞白。
她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心计,都是围绕着“抄袭”二字,从未想过,裴云笙竟会釜底抽薪,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直接否定了这首诗的归属权!
她彻底慌了,那份精心维持的柔弱悲戚也再无法维系,只能靠着本能,失声强辩道:“我……我不知道!我从未听过什么苏凝霜!更不知什么《零落集》!表姐,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为脱罪而胡言乱语!”
“你未听过,不代表她不存在。”
裴云笙的回应淡然如水,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仿佛是在看一个无知孩童的拙劣表演。
“这世间沧海遗珠,又何其多也?前朝末年,战火频仍,多少文人墨客流离失所,多少佳作名篇遗失于战火之中,未能流传于后世,亦是常事。”
裴云笙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位真正的学者,在向众人普及一段几被遗忘的历史:“云笙亦是侥幸,前些时日,于城南观海堂书肆之中,寻得一本前朝杂录《南渡杂记》。在那本杂记的夹页里,偶然得见一张前人手抄的残页,其上,正录有苏凝霜女史这首《故苑菊》。当时只觉其诗风骨清奇,不以闺阁之音,令人过目难忘,亦是为世间曾有这般奇女子,其名却湮没无闻而心生慨叹,故而记忆犹新。不曾想,今日竟能在此处,得见此诗。”
她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详尽至极。
不仅点明了诗作的真正出处,更给出了具体的书籍来源,甚至连发现的地点与人物都一一言明,使得她的说辞,其可信度陡然大增。
更重要的是,她这番话,看似是在为自己辩解,实则已是布下了第二个陷阱。
她不是在问众人信或不信,而是在将一个可以被轻易验证的事实,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为楚婉音,也为林远书,更是为自己,指明了一条路——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此刻,只需派个人去一趟观海堂,是真是假,立时便知。
这下,该慌的,就不是她裴云笙了。
随着裴云笙话音落下,满园的寂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如利箭般,从裴云笙身上,转向了面无人色的楚婉音。
那目光中,鄙夷与不屑未曾消散,却又添上了几分更为锐利的审视与探究。
那本《南渡杂记》,究竟是否存在?
那张夹页里的残篇,又是否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