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忠本来计划吃过晚饭就走,一定走。却架不住三个吵闹的小孩用着上次邀请他来吃饭时用过的“威胁”,无论如何也执意想让他多待一会。
甚至还说些奇怪又肉麻的话,比如:“舍不得你走。”
“你很重要”之类。
他并不反感这种行为,心底反倒很乐意跟他们这群年轻人待着一起。
看着他们几只麻雀不断叽叽喳喳,围绕自己砰砰跳跳,无奈又欣喜。
热闹结束。
张文忠将楚青伸出床外的脚收了回去,替他们掖了掖被角。他叹了口气,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嘴角又忍俊不禁地扬起了弧度。
只是和蔼的笑意伴随嘴角下降的牵扯,变得有些苦涩起来。
随后他悄然转身,通过客厅打进来的微光,眼睛扫过了奶牛衣柜。顿时,他浑身一僵,心底随之响起了抗拒的声音,却又控制不住地转动眼珠,开始打量起了整个房间。
书桌、柜子……不需要看得清楚,自然而然的与他记忆中的样子逐渐重叠。往昔的记忆也跟随一点一滴往外冒。
张文忠伸手轻轻拂过粉色的书桌、书架台……有所眷恋地停留。
他抿紧了唇,呼吸也逐渐颤抖起来。
好半响后——
“新年快乐。”
在寂静又昏暗的房间里,他送出了哀伤的祝福。想要传达给再也无法传达的人。
床上进入梦乡的人翻了翻身,嘴里响起嘟囔,让张文忠猛地缩回了手。尽管他们不见,张文还是下意识背过身,用手背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张叔。”
这时,门口传来李佳佳轻喊他的声音。
“……怎么了?”张文忠一步跨到床沿旁,弯下腰继续替床上各自裹着被子严严实实的人掖着被角。好似忙碌的样子。
“佳佳,再等一下,小楚他踢被子。”张文忠有所掩饰什么地悄声说。
不知道李佳佳是否看了什么,就算看到了也没关系……只是,他不想再听到那些安慰的话了。
李佳佳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她沉默了须臾,说:“没事,不着急。”
经这么一说,张文忠立即收手快步来到门口,借着光看了看腕表的时间,“一点半了。这一闹居然闹到了这么晚——走吧佳佳,我送你回去。”
“赶紧回去睡觉。”
“好。”
李佳佳点了点头,哈欠连连地转身走到客厅,提上收拾好的垃圾朝玄关走去,准备换鞋回家。
张文忠轻轻带上卧室房门,屋内陈设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视野——
他路过客厅,娴熟地来到电灯开关处,手在摸上按键的那刻,最终,他再也忍不住回头,环视了一圈他从进门开始便刻意回避视线,不愿意去仔细观察的整个屋子。
他的脑中仍然记得每一处所存在的器具,现在它们的位置也认为改变,甚至被爱护地很好。
红色的装饰,细碎的小物品一点点填充了这个原本空荡的房屋内部,让其有了生活的气息。
如果她们还在的话……
他的脑海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很快便被清醒地掐灭。
张文忠回过头来,微微垂下脑袋,隐去心中的难过和痛苦,手指轻轻用力,按下了开关。
李佳佳换好鞋子,站在门外默默等候着。她跺跺脚,让过道的感应灯常亮,好让张文忠看清出门的路。
她的视线并未一直直勾勾盯着张文忠,而是时不时刷刷手机,有意无意地瞥着。
却将他那份刻意掩盖,殊不知早已溢出的哀伤情绪悄悄收在眼底。
张叔缓缓走了过来,身形跟随身后地面上的影子摇晃着。
看着张文忠的不止李佳佳,还有一位他们看不见,也无法感知具体的存在。
桃子觉得,她应该是第一次见这位叔叔,但目光却总时不时不由自主地投过去,去凝望着他。
心中长久的空白有了丝丝撼动,像是万花筒的光斑通过几番波折的折射,将极淡的色彩映了过来。
她想努力去看清,去辨别颜色,就像李佳佳问它“这是什么颜色”时,她企图靠下意识给出自己答案。
呼之欲出的答案卡在喉咙里,心有所觉,却不知如何做解。
这令桃子每看他一眼,内心就会多一分郁闷。
但对方那股令人安心的亲和感,在一点点地促使她靠近,不知不觉偷偷跟在了他的身后。
——新年快乐。
那句话悄悄话是在对谁说呢?
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桃子并未感到开心,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快乐。
如果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快乐”就没有意义。
桃子看出他似乎在隐忍些什么,那双充满哀伤的眼睛环视房屋时满是眷念。双手依依不舍拂过桌台、白墙,又关下灯时,心里在想什么?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并不沉稳的脚步,有些佝偻的背脊——桃子的胸口似乎被堵住地快要窒息。
即将要走出门口时,楼道的灯突然暗了下去,四周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消失了。
黑暗未持续多久。桃子却在这刹那间仿佛陷入了无边无尽的黑暗中。
看不见了。
她看不见了!
看不见那个人了!
不行!
她下意识伸出手冲上前,试图靠近对方,触碰他——
“爸爸!”
下一秒。
一道轻叩声响起,一缕刺眼的光芒闪进桃子的眼中,刺痛双眼,迫使她闭上了眼睛,缩回了身子。
……
“张叔?”李佳佳试探地喊了一声。
楼道灯亮起的瞬间,只见本来要跨出门槛的张文忠突然变换了姿势,侧着身体,扭头看向背后的玄关深处。
虽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因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明显的肩头来判断,似乎在为什么而感到惊讶或者诧异。
“怎么了?”李佳佳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