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香烟留下的烟屑。
“林卫国,”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如果不是他开车跑了,或许我爸和我妈都能捡回一条命。”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
“他毁了我全家,”陈屿说,“他凭什么还能活着?他凭什么还能有女儿?他凭什么——”
他没说下去。
周莹靠在墙上,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
“所以你就搞他女儿?”
“不然呢?”陈屿转头看她,表情平静得近乎温和,“我去搞他?一个酒鬼,什么都没有,烂命一条,搞他有什么意思?”
“搞他女儿才有意思,”陈屿扔了烟头,反复碾踩烟蒂,直到猩红的火光灭掉,“他毁了我的人生,我就毁了他的女儿。”
周莹沉默了一会儿:“那种人连自己都不在乎,还会在乎自己的女儿吗?”
陈屿笑了。
他只想报复他们。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的路灯不停的闪烁,像是坏了。
“陈屿,”周莹说,“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陈屿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巷子外走。
“随你怎么说,”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被风扯散了,“这场游戏,好戏才刚刚开始。”
周莹站在巷子里,看着他消失在路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洼。
她踢了一脚,水花溅起来,烟灰散了,混进脏水里,看不见了。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头上的野草还在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屿转学过来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他。
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语气温柔极了,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贵公子的气质。
那一笑俘获了很多女孩的芳心。
全班女生都在鼓掌。
但他谁都没看。
只有在走下讲台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某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人是林星落。
只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快到没有人注意。
但她注意到了。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意外。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
陈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他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他不喜欢开灯。黑暗中,他可以假装一些东西不存在——那些照片,那些文件,那些他花了好几年收集的东西。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和林星落的对话框。
空荡荡的。没有一条消息。她从来没有给他发过消息,他也没有给她发过。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存了很多东西。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东西的。也许是从知道林卫国名字的那天起。
失去父母的三个月里,他学会了一件事:恨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每呼吸一次就会提醒一次——那个人还活着,他的女儿还活着,他们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走路,还在笑。
而他妈妈不会笑了。
他爸爸也不会了。
他每天翻看那些照片、那些文件,翻了一遍又一遍。他把林卫国三个字写在纸上,写了划掉,划掉又写。他把林星落的名字和林卫国放在一起,盯着看,看了很久。
林卫国毁了他的家。
那他就毁了林卫国的家。
一个酒鬼,一个连自己女儿都养不起的废物。
那就从他女儿开始。
他关上手机,躺下来。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林星落的脸。她在巷子里抬起头看他的样子,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脸上有灰,狼狈得不像一个人。
但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随时会灭的蜡烛,风一吹就要熄了。
但他看见了。
他伸出手扶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从来没有被人摸过的流浪猫,被碰了一下,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留下来。
他嘴角弯了一下。
快了。
很快,她就会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很快,她就会开始相信,开始期待,开始活过来。
然后——
他把那个念头咽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影子,树枝的影子,被风吹着,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招手。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梦里,他跟妈妈撒娇,让他们一定要去接他,这样就能看见他口中的漂亮同学。
爸爸不疼,妈妈不要,跟奶奶相依为命的女同学。
妈妈在笑,说:“这么小就学会心疼人啦?长大了可了不得 ”
他害羞的笑着跑开。
然后醒了。
枕头上是湿的。
他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重新躺下去。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水。
他盯着那摊月光,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明天。
明天他要去送她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