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如何,他又怎会让旁人知晓,更不会蠢道昭告众人,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悟性何其惊人,这些,只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管事站在掌柜身旁,盯着他看了老半天,他虽对赌局不算精通,却是常年流连于赌场之中,阅人无数,他看老掌柜这副表情,当即便知道,事情并非如表面这般简单。
但具体如何,他无暇深究,心下打得,是自己的那套算盘。
如今只剩一局,对方便是三局连胜了。但相对的,他们只需输一局,就前功尽弃,又需重头开始赌三局,所以,接下来的这一局,尤为关键。
他立马走上前去,以询问赌庄事宜为由,拉着掌柜向外头走去。
两人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还未站定,管事便焦急道:“老掌柜,现下只剩一局了,您可一定要赢才行!”
掌柜的拿手好戏“骤雨惊弦”,几乎赌庄上下无人不知,但如今连这个都是出来了,却仍是输,他这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愈想愈乱,愈想愈慌。
果然,眼前老者轻轻摇头,叹道:“老夫无能,这回只怕是帮不了管事了。”
管事心里咯噔一下,急得在原地转了几步,方道:“那小丫头当真这般厉害?”
掌柜又叹了口气:“她的水平目前倒是还不及我,只是……”掌柜顿了顿,终是没说出原因,转而道,“老夫的拿手招数已使得差不多了,连名扬天下的‘骤雨惊弦’都用了,这回怕是当真穷途末路了……”
他行走赌场这么多年,嘴上说是穷途末路,可他自己心底清楚,如若拼尽全力,并非无一胜之机,只是他曾经那些引以为傲的赌艺,实在不想被那黄毛丫头轻易学了去。
原先他凭借那些可在赌桌上大杀四方,如今却只能在一女子前藏着掖着。
掌柜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赌桌上,心里又是一阵堵塞。
管事听到他的话,没作多想,只低低地垂着头,那模样却不像是失落,倒像是在思索些什么,嘴里不断念叨着:“招数……招数……”
掌柜一脸古怪地看着管事,却在这时,管事忽然抬首,双眸带着几分阴鸷,又兴奋地闪着微光,神秘道:“同样是招数,老掌柜倒不必每次都用您那高超的赌艺……”
掌柜眉棱猛地一跳:“管事这是何意?”
管事嘴角轻轻慢慢扬起,旋即往前走一步,附在掌柜的耳畔,压低声音说着什么。随后掌柜轻轻点头,露出赞赏的神情。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块看客扎堆的地方,掌柜在前慢慢走着,神情已不像方才那般慌乱,管事毕恭毕敬地跟在身后。
安乐知此时正与萧执霖并坐在椅子上,大爷似的翘起二郎腿,神气极了。
便是连她身旁一向孤傲的萧执霖,对比起来,竟也显得收敛不少。
安乐知的嘴角就没垂下来过,当然,不仅是因为赢了个那么厉害的掌柜,更是因为赢下来的万金。有了那笔钱,往后根本不用怕旁边那位,哪天一个不开心便把她赶出太子府。
掌柜看了眼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发闷,只是气焰已然没有方才那般盛了。
只冷哼一句,讽道:“还有一局呢,别高兴得太早了!”
“行,听掌柜的,”安乐知咻的站直身子,冲着他乖巧笑道:“乐知现在收敛些,等迟点再一起高兴。”
“你……”掌柜气得吹鼻子瞪眼,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道了一句,“老夫……不与你一般计较!”
管事倒是心平气和地走来,手里拿着两根象牙,抬头对着萧执霖道:“公子切记,聚钱庄的规矩……”
管事轻轻一笑,点到为止。
这三局连胜,是对闲家最大的限制,也是管事最大的底气。萧执霖当然知道,这最后一局,有多重要。
萧执霖淡淡回应:“放心,在下没忘。”
掌柜缓缓拿起骰盅,赌局正式开始。
这一局,十二根象牙。
一万两千八百六十两黄金。
随着一声轻响,骰子开始转动,速度不断加快,偏偏在中途刹住势头,转速不快不慢,正正好。三颗骰子在盅内滚动的声响极其规律,如同三匹并辔齐驱的马。
三颗骰子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却都是并排而行。与前几局的运行轨迹相差甚远。
安乐知心下大致已有了猜测,可神色却不见半分松弛。
这回的摇蛊时间比以前的都要短,骰蛊落桌时,掌柜的手腕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直屏气凝神的安乐知,在这一瞬,连心脏都被这只手腕紧紧捏住,动弹不得。
明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比方才任何一局都要慌乱。
安乐知那双缩在衣袖之中的手,当下已不自禁地紧握成拳,脑海仍不断重复着骰子的运行轨迹。可无论多少次,最后都指向那个令她心中震颤的结果。
自摇盅到落桌,萧执霖的视线便没离开安乐知半分,自然也看出了她此刻的神情。他招了招手,示意安乐知靠近自己。
安乐知眉头微蹙,沉默一息,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还是单纯地没反应过来。旋即见萧执霖的四指又飞快地动了动,神色不耐,这才快步走到他身边。
安乐知蹲在他身侧,那人稍稍弯腰,语气清冷:“怎么了?”
安乐知捋了捋思绪,把关键地方挑了出来,道:“跟上次一样,那老头在骰盅落桌时又动了一下。我虽先前听过一次,却并不能排除他在混淆视听。”
“那依你的判断,这次的结果是什么?”
安乐知犹豫片刻,终是把心中结论说了出来:“豹子!”
饶是素来云淡风轻、喜怒不形于色的的太子殿下,听闻此言,也是神色一凛,眸底幽深如潭。
他对赌局了解甚少,却不至于连何为豹子都不知。
所谓豹子,便是三颗骰子点数完全相同。在赌局中一旦开出豹子,无论是押大还是押小,统统都算输,庄家通吃。
所以这一局,无论押大还是押小,都赢不了。
唯一的办法,便是——单押豹子!
可若是单押豹子,乃是一赔二十四的超高赔率。若无十足把握,谁又会冒险至此,这般下注?
难怪,那掌柜连自己的压箱底的手艺都输了,出去一趟,回来便又信心十足。
原来这一局,拼的不是赌艺,是人心。
萧执霖眸色一凝,迅速冷静地计算起得失,语气清冷无波:“你有几成把握。”
此话一出,安乐知将脑海中那个演算无数遍的轨迹,又一次重复,片刻后抬头,语气坚定道:“七成。”
仅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