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顺了顺颔下长须,抬手让伙计端来那杯晾得刚刚好的热茶,一口饮尽,摆了摆手,让伙计端杯退下。
他旋即端起骰盅,双眸沉沉望了一息,倏尔,骰声又起。
掌柜双手恍若残影,骰子撞击,震似惊雷。
骰声不断加快,更快……节奏跟第一式一模一样!
就在安乐知以为骰子又要快得混作一团时,忽而,骰声急速减慢,由清脆撞击变为软绵无力。
忽急忽缓,时清时糊……
安乐知死死盯着骰盅,面色有些许慌乱。
围观的大多看客都是在赌场中行走多年之人,却也仅有一个眼利的人认了出来,惊呼:“骤……骤雨惊弦!”
“兄台此话当真?!这便是那名动天下的赌术——骤雨惊弦?”
“绝无虚言,世上会‘骤雨惊弦’之人,屈指可数,且这招一旦使出,从无败局!”
“怎会从无败局?不都是在骰盅落桌后,才做选择的么?便是蒙,也应有一半的几率胜才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招是专门给那些会听骰的人准备的,那些人选大小,可不跟咱们似的瞎蒙。”
“听说掌柜的,只在人前用过两次,没想到……今日竟对这小姑娘使出。”
“嘿,这丫头方才还神气十足,待会可要哭鼻子喽~”
周围讨论声不断,吵杂声如潮水一般涌来,却又被安乐知像筛沙石一般,一一滤去。
她屏息凝神,将每一声骰响都刻在脑海之中,一遍遍推演其行动轨迹。
轻、重、缓、急,骰盅之中,那三枚骰子每息都在变化。
掌柜目光落在安乐知脸上,玩味地观察着她的每个表情,方才是他小瞧了这丫头,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这几局下来,他已经把这丫头的水平摸得差不多了。
他扬了扬松弛的嘴角,眸底藏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
听骰练到她这个水准,确实不易。可这还远远不够!
想要破解“骤雨惊弦”,就凭这个水准,简直是痴人说梦!
掌柜手腕的力度加重,骰子越来越快,而安乐知的心却越来越平和。
骰子的轨迹在她脑中一遍遍描摹,慢放拆解、拼接重组……
在一片错综复杂的声响中,她艰难地窥见了一丝规律,轻如浮云,却被她牢牢抓住!
人潮涌乱,众目混杂,人人都在嘲笑这个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却只有掌柜一人,瞧出了安乐知的真实水平。
他知道,常人听骰若想练到安乐知的水准,至少十年!正因如此,他才不惜用上‘骤雨惊弦’,想要碾压式取胜。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始终算漏了一件事。
一件这里所有人,包括安乐知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达到这个水准,别人需十年,安乐知却只用了半年。
在骰盅落桌之时,他看着安乐知平静地睁开双眼,说出了此生最令他难以置信的话。
安乐知:“小。”
一瞬间,掌柜几乎站不稳,身形微微踉跄几下,立马用手紧紧抓住面前的赌桌,望向安乐知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迷惑。
“你确定么?”掌柜面上竭力维持平静,最后试探道。
安乐知点点头,旋即向前走了两步,把十根象牙全都放至“小”字上。
闲家押注,输赢已定。
掌柜嘴唇发白,他一手撑在赌桌,另一只伸向骰盅的手微微发颤。旋即,盖子揭开,全场一片哗然。
幺、二、三,六点小。
离掌柜最近那名看客,盯着那三枚骰子久久回不过神,不住地发出低喃:“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周围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到地板上了,齐齐将目光转向安乐知。
“她……居然赢了?!不是说那赌术从无败局么?”
“是啊,这小姑娘什么来头?连‘骤雨惊弦’都能赢!”
“没听说过呀……”
“嘿,这以前是没听说过,但今日之后,怕是整个京城无人不晓了。”
一旁的伙计见掌柜双手紧紧抓着赌桌,摇摇欲坠,连忙把软椅拖近几步,拉至掌柜身后。掌柜全身力气骤然松懈,直直跌入软椅之中,饶是如此,他的双目依然没离开过安乐知一寸。
掌柜双唇发白,声线颤抖:“你、你是如何破了老夫手法的?”
安乐知平静地看着他,直言道:“都差不多呀。”
掌柜一时没听懂,略一思索后,问道:“你以前听过这‘骤雨惊弦’?”
安乐知摇摇头,解释:“是你这局的手法跟前两局差不多,第一局是极快,第二局是极慢,而这一局快慢交替,同一个人摇盅,手法就会有相似处。只要摸清了你前两局的手法,这局便能解。”
此言一出,在场看客纷纷恍然大悟,不住地点头。
“难怪了,原是掌柜的没有设防,前几局就用了相似的手法……”
“我道是哪位尚未挖掘的天才赌神呢,原来是现学现卖呀。”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唯独掌柜的面色越来越苍白,细细看去,还会发现他的嘴唇在不住地发抖。
现学现卖,这几个字犹如一根细长的银针,直直刺在掌柜的心口,愈扎愈深……
他最得意的弟子,学了听骰十余年,对这‘骤雨惊弦’都听不出半分。所以他才对自己的这门手法有着极大的自信。
便是连他自己,熟练掌握亦是用了整整二十余载!
而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片子,只听了两局,竟听出了规律?竟破解出了‘骤雨惊弦’?
旁人不知,他还能不知么,说是手法相似,但‘骤雨惊弦’比那两局不知要复杂多少!不知多少!
掌柜缓缓抬首,对着安乐知惨然一笑:“原是如此,这几局确实手法相似,是老夫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