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蹲在地上,把找到的物资往帆布包里塞。水、电池、几件备用衣服、一包不知道过期多久的压缩饼干。她的手指动作很快,但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串脚印。有人来过这里。不久之前。可能是右臂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幸存者,也可能是——
就在这时,商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跑!快跑!”
托马斯和米诺的嘶吼声撕裂了商场的死寂。两人从走廊深处狂奔而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疯狂乱晃。他们身后,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浑浊发黄的眼睛。
骨骼摩擦的咯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曾经是人类的躯体,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违背关节生理结构的姿态,在墙壁、天花板和废墟间快速爬行。喉咙里挤出的粘稠液体声,混合着腐烂皮肉散发的甜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是狂客。
塞西莉亚的感知力在这一刻被全面触发。那些狂客的情绪像一堵黑色的墙撞过来,粘稠的、没有边界的疯狂。咆哮、饥饿、被病毒烧毁的神经末梢还在徒劳地发送着疼痛的信号,太多了。
她一直在练习主动收束能力,在庇护所里用感知力定位守卫,在沙漠里探测追兵的距离,她的控制力比在林间空地时强了很多。但这里的狂客太密集了,那些非人的情绪还是像针一样扎进来,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主动把感知收缩起来,切断了大部分外部的干扰。鼻腔深处还是涌起一股熟悉的铁锈味,她没时间去管。
“跑!”纽特一把抓住塞西莉亚的手腕,拉着她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男孩们在错综复杂的废墟中拼命狂奔。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疯狂切割,每一次扫过,都能看到那些形如枯鬼的狂客正从阴影中扑出来。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队伍后面传来。塞西莉亚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一个男孩被狂客扑倒在地的画面。那张布满黑色脉络的嘴狠狠地咬进了他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别停下!继续跑!”纽特红着眼睛大吼,他知道现在停下来救人,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塞西莉亚转过头,跟着纽特冲进一条狭窄的商业街走廊。过度接收那些非人的饥饿感,让她的神经系统处于一种极度过载的状态。颅骨深处像是有无数把钢锯在来回拉扯,视线边缘开始泛起大片大片的黑斑。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鼻腔深处猛地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精准地砸在纽特死死拉着她的手背上。
纽特在狂奔中低下头,借着手电筒的余光,看清了手背上那抹刺眼的鲜红。
还来不及反应,右侧的玻璃橱窗突然炸裂。
一只狂客撞碎了玻璃,带着满身的玻璃碴,直直地扑向纽特的侧面。
塞西莉亚的感知力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尖锐的警报。她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双手抵住纽特的胸口,用力推了出去。
巨大的推力让纽特向前踉跄了几步,避开了狂客致命的扑击。
狂客扑到了她身上,带着腐肉甜腥气味的重量把她压向地面。她的后脑勺磕在地砖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那张腐烂的脸近在咫尺,腥臭的口水滴落在她的夹克上。
“滚开!”
纽特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他稳住身形的瞬间,手里攥着从地上捡起的半截金属管,狠狠地砸在狂客的后脑上。
纽特一脚踹开狂客的身体,弯腰将塞西莉亚捞了起来,背到背上。
“莉亚,搂住我!”纽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后怕,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背着她,继续在黑暗的走廊里狂奔。
塞西莉亚趴在他的背上,失血和神经的过载让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走廊在晃。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只能就着前方男孩们的光亮看清脚下的路。纽特跑得很快,右腿的旧伤在这种速度下开始显出痕迹,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斜。但他没有慢下来。他的呼吸粗重,喉结滚动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沙哑。她的脸贴在他的肩窝里,隔着那件脏兮兮的上衣,他的体温传过来,沙尘、汗水和血的味道。
塞西莉亚的视线陷入了黑暗。
然后气味变了。
不再是焦土的沙尘,是封闭的、经过空调过滤后干燥而冰冷的空气。
她的手臂圈着另一个脖子,更纤细、瘦弱,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胸口。她半睁着眼,视线里是脏金色的卷发,发尾沾着汗,贴在后颈上。走廊的白色灯光从头顶一盏一盏滑过去。
有人在背着她,她的手臂搭在那人肩上,手指垂着,指尖偶尔蹭过他的衣服。那是一件白色的制服,领口洗得很干净,带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挥发后的气味。
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药剂还在血管里烧,肌肉像灌了铅,连手指都弯不了。
“快到了。”他的声音很低,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
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听到记忆里比自己更稚嫩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实验体A5。”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该来这里,被发现了,你会被惩罚。”
纽特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把她往上颠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
“那就惩罚吧。”他说,声音很轻,“总得有人把你背回来。”
现实与记忆相互重叠。
塞西莉亚趴在纽特的背上,眼角滑落一滴温热的泪水,没入他沾满灰尘的衣领。
原来,在那个冰冷的白色地狱里,他们早就已经是彼此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