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玄清站在人群中,目光沉沉。她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扎着红绸的汽车。一股汽油味混在清晨的空气里,刺鼻得很。
那接新娘子的喜车越开越远,拐过街角再看不见。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季公馆。
穿过人群与墙壁,宅邸深处,枯井边,隐隐有股阴气在涌动。比前几日更焦躁,更不安。
她心念一动,眉头皱得更紧。
那东西,怕是要彻底失控了。
“怀安道长!”
听到熟悉的称呼,何玄清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从门里跑出来。唇青面白,神光涣散,不似病气,应是被烟土勾走了魂,一副由邪火耗干的虚损之相。
“您终于到了,快请进!”
待看清了被迎接的人就是她所熟知的怀安道长,她脸色骤变。
那个走出来的年轻人嘴里还说着什么“驱鬼”“邪祟”“有劳”之类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季家遭此劫难本是因果,外人不可强加干涉,可偏偏这家人不知找了什么关系,搭上她那个见钱眼开、毫无规矩可言的好师弟。
眼见着两人说说笑笑地消失在大门里,何玄清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忙要跟进去,却被拦在门外。
几番周折,等她再来到后院,枯井旁边,已经摆开了法坛。
一张方桌,铺着黄布,桌上供着香炉、烛台、令牌、铃杵。
那人——她的好师弟,外人眼里无所不能的怀安道长陈守义站在坛前,穿着一件簇新的道袍,料子上乘。
“叮铃铃——叮铃铃——”
他一边摇着铃铛,一边念起咒语。何玄清站在廊下阴影里,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沉。
看来陈守义倒也不算完全掉进了钱眼里,行事还有点分寸。只是精明过了头,这般糊弄做戏,两边骗人,实在有辱师门。
站在法坛前的人装模作样地转了几圈,停下来,从桌上拿起一道符纸,在蜡烛上点着了,往空中一抛。
那黄符烧起来,在空中飘飘悠悠,眼看着就要落地——
一阵风猛地刮过来。
从井口挟着泛出青光的雾气往外卷,那张燃烧的符纸就这样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
何玄清暗道不好。
她感觉到井中的鬼物很不安分,似要发作。
那黢黑的洞口处,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阴冷,雾气打着旋儿,像条湿淋淋的蛇,缠着井沿往上爬,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凝成了霜,凉得人行动滞涩。
梨花一朵一朵开放,满树的花叶簌簌抖动着,花瓣一片一片往下坠,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滴。花越落越多,泪越流越密,覆了一地白,汩汩地荡漾着香潮。
隔了这层薄薄的、流动的屏障,一切都显得不真切起来。呜咽声由远及近,是一个女人,在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这是被人掐住嗓子,从地狱里传上来的怨声。
在场的两人脸一下全白了。
怀安道长往后退开一步,又退一步。他甩开季云岫抓住他袖子的手,铃铛掉在地上,“叮当”一声脆响。
那张瘦长马脸上的游刃有余消失殆尽,转而浮起一层惊愕。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这般假模假式的表演也会惊动井中女鬼。
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身影慢慢飘过来。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无声无息。
雾气在她周身氤氲开,时而将她吞没,时而又将她倾吐,依稀的影子却宛然在目,单薄得仿若一根轻羽,被风一吹,就要贴上外围那堵斑驳的墙面。
飘近了,看清她那张脸,面白如纸,七窍流出的血迹在上面纵横捭阖,好不威风。
女鬼的眼睛凸在外面,青紫的,肿胀的,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又仿佛透过他们在找别的什么,看得人心底发毛,仿佛自己也成了这漫天大雾里的一部分,随时会融化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蓁蓁呢——”
一条红绸勒在脖子上,随着她撕心裂肺的尖啸,深深地嵌进皮肉里,不停往外渗着血。
“蓁蓁呢——蓁蓁呢——蓁蓁呢——”
“你们把她——送去哪儿去了——送去哪儿去了——”
季云岫瞧不见任何东西,却还是捂着耳朵,大喊一声“怀安道长快救我——”后,便鹌鹑似的缩起脖子,连滚带爬地想要躲远。
可他的腿被吓软了,跑也跑不远,只能蹲在墙角缩成一团,嘴里嚷嚷着什么,不清不楚的。
那鬼影被这声音吸引,要向他飘过去。
一道金光从旁边射过来,正正好打在飘动的影子身上。
何玄清几步上前,狠狠剜了一眼呆立原地的师弟,怒喝道:
“想活命就给我滚开!”
她一刻不误,利落地举起符纸,嘴里念着咒,烁烁明光瞬间亮起,鬼影忌惮地往后退了退,回到井边。
血泪从她的眼眶里轰然涌出,暗红发乌的浓稠的赤水,从眼窝深处哗哗地往外淌,糊了满脸,连上脖颈处的裂口,仿佛整个人都溶在血液中。
“蓁蓁……不愿嫁人……蓁蓁……”
符纸为锁,咒语为牢,将她死死控制住,挣不动,逃不开,徒劳地扭动着身子反抗,显出忍耐不住的苦楚。
“不要逼她嫁人……不要逼她……嫁人……”
声音渐渐消弱,她的每一寸魂体都像被灼灼烈火焚烧过,痛苦的血泪越流越猛。
一双依稀能看出生前明媚的上挑眼,装不下那两丸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凸出来,布满了哀戚与绝望的神色。
何玄清看着这张血迹斑斑的脸,看着这双血泪模糊的眼,手里的符纸停了一瞬,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季太太唤女儿也叫蓁蓁。又忆起方才季小姐出阁时的模样,毫无喜色,一张白阴阴的脸,一双空落落的眼。她深沉的目光里泛起一丝迟疑。
这女鬼虽怨气冲天,可周身并无煞气,应该没害过人。她此番发作,大概是为了这季小姐……
“仰启神威豁落将,都天纠察大灵官!”
一旁愣怔的陈守义终于回过神来,他不想在雇主面前失了脸面,忽地爆喝一声,也跳出来施法。
何玄清眼底那点犹豫渐渐隐没下去,重又绷紧神色。
符纸已贴,咒语已念,阵法已成,她再于心不忍,也覆水难收。
那血淋淋的女鬼,被一寸寸逼回井口。挣扎着,扭曲着,血色眸子望向院外洋房二楼的一扇窗子,似有深深眷恋。
“蓁蓁……”
最后一声,轻如叹息,散在风里。